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五十八岁,按理还能干两年。可这两年的牢狱生活,掏空了他的身体,也掏空了他的心。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该有个人来,却没来。
直到那天下午,他批阅一份关于秋粮征购的文件时,笔突然顿住了。
刘汉山。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子。对啊,刘汉山。他出狱这么久,刘汉山为什么没来?
这不像刘汉山。
“你们去给我找找刘副县长。”张德祥对办公室的同志说,“让他过来一趟。”
他本想亲自去,但转念一想,让办公室去请,显得正式些,也给刘汉山留了面子。
等办公室同志走后,张德祥在房间里踱步。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想起和刘汉山的过往——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那些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夜晚。
刘汉山救过他的命。
最险的那次,他勾搭上徐大风,被胡萝头堵在屋里。胡萝头带着几百人围攻土山寨,喊杀声震天。是刘汉山,一棍子打残了胡萝头的总教练,逼得胡萝头退兵。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他落难时不露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德祥停下脚步,望向门口。
进来的是办公室的小李,脸色为难。
“张书记,”小李说,“我们……我们没找到刘副县长。”
张德祥眉头一皱:“没找到?他去哪儿了?”
“大家都说……不知道。”小李低下头,“我们问了县委办、政府办,都说很久没见到刘副县长了。”
张德祥心里的火“噌”地窜上来。
“不知道?”他声音提高了,“刘汉山是副县长,你们跟我说不知道他在哪儿?开玩笑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他不来?好,他不来,我去‘请’他!”张德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公社里一摊子事,修渠的劳力还没凑齐,夏征的任务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倒给我摆起谱来了!”
办公室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张德祥穿上衣服,风纪扣也顾不上扣,转身就要往外走。
“张书记!张书记您等等!”办公室主任老王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松开!”张德祥甩手,“我今天非把这个甩手掌柜揪出来不可!”
“书记!您听我说!”老王的声音发颤,手抓得更紧了,“刘汉山他……他不是不来……他是……来不了了啊!”
张德祥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啥来不了?他腿断了还是让人捆了?”
老王看着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那种表情,让张德祥心里的不安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我和您说实话吧,张书记……”老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刘汉山……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空气凝固了。
张德祥脸上的怒容僵在那里。他像是没听清,脖子往前探了探。
“啥?”他问,声音空洞,“你说啥?”
“刘汉山……老刘……他……没了。”老王重复,低下头。
几秒钟的死寂。
突然,张德祥脸上那点茫然被荒谬取代。他咧开嘴,干笑了两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胡说八道!”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王脸上,“谁说的?啊?谁编出这种瞎话?”
他转向办公室里其他人,手臂挥舞着,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
“你们知不知道刘汉山是什么人?!啊?!”
“当年在解庄,胡萝头骑着东洋马要杀我!他刘汉山,就凭一双肉拳,吼了一声,一拳!正砸在马头上!那畜生哼都没哼,直接栽倒在地!这事全县谁不知道?!”
他眼睛充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四二年发大水,老抬绑票!为了救人,刘汉山跳进黄河,跟那条兴风作浪的蛟龙搏斗,最后拖上岸,肉卖给了烧饼铺!这事谁没听过?!”
“胡萝头、李黑脸那些‘老抬’,哪个听到‘刘阎王’的名号,不是吓得屁滚尿流,绕着道走?!”
“这样的人,他怎么能死?他怎么可能会死?!啊?!”
最后一声“啊”是咆哮出来的,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老王被他吼得脸色发白,硬着头皮小声解释:“书记……我们刚打听清楚……您坐牢不久,有人请刘汉山去孔家大院喝酒……第二天就……就变成尸体了……”
“具体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有人偷偷说,是让坏人给害了……也有人说……说是他自己喝得太凶,醉死的……那边捂得严实,到现在……也是一桩无头冤案啊……”
老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淹没在沉默里。
张德祥不再咆哮。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突然失去支撑的泥塑。脸上的怒容、荒谬、不信,慢慢褪去,被一种灰白的、僵硬的东西取代。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窗外,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歇斯底里,一声接一声。
张德祥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望向窗外。
窗外是灼热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打谷场,照着远处的田野。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破碎的空洞。老王的话,不是话语,而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地、一点点地、攮进了他的心口里。
那股子“咯噔”一下的感觉,去而复返。这一次,沉甸甸地、冰凉地、彻底地坠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浮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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