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祥又失眠了。
在梦里,他看见了庞媛媛。
她骑着一匹英姿飒爽的高头大马,正朝他疾驰而来。那匹马浑身雪白,毫无杂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马鞍与马辔的装饰极为奢华,镶嵌着璀璨夺目的红蓝宝石,在夜色中流转着神秘的光彩。
最奇的是马蹄——踏过之处,竟不生半点尘埃,仿佛踏在云端之上。
庞媛媛身着一袭艳丽的红衣,衣摆随风轻舞,愈发衬得她肌肤细腻如凝脂,嘴唇红润似朱砂。岁月仿佛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她依旧美得令人不敢直视——不,是比年轻时更美,美得不真实。
她一瞧见张德祥,便用甜得发腻的嗓音娇声喊道:“德祥,这些日子没见,我可想你啦!”
那声音甜如蜜糖,却让张德祥莫名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上后背,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这个恬不知耻的女人,给我滚得远远的!”梦中的张德祥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嘶哑而痛苦,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庞媛媛瞬间抽泣起来。
连续三天,张德祥都做着同样的梦。
每个细节都分毫不差——白马踏云的姿态,庞媛媛红衣翻飞的弧度,甚至她落泪时眼角皱纹的纹路,都一模一样。第三天凌晨醒来时,窗外天色正由深蓝转为鱼肚白。他坐在床沿,盯着墙角那个桃木箱子,心中忐忑不安。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他喃喃自语。
汴梁城南,胭脂巷深处,有一座小小的院落。
张德祥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里。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些不知名的花草。正值秋日,空气里有桂花香,甜甜的,腻腻的。
庞媛媛的院门虚掩着。门是旧木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张德祥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才伸手推门。
“吱呀——”门开了。
院里一棵老槐树,正是花期将尽的时候,洁白的花朵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雪,散发着淡淡的、略带苦涩的清香。树下有口石井,井沿青苔斑驳。几件洗好的衣裳随意搭在竹竿上,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缓缓走向里屋。门也是虚掩的,推开时,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那味道很复杂——有草药的苦,有膏药的辛,还有病人房间里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只透进些微弱的光。张德祥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床上躺着的人。
是庞媛媛,但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蜡黄,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头发花白且稀疏,胡乱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德祥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过了很久,庞媛媛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张德祥,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艰难地伸出手——那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皮肤上满是老年斑。
“德祥……”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我就知道……你会来……你心里……是有我的……”
她的手冰冷得令人心惊,抓住张德祥的手时,却异常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仿佛这是她最后的力气,最后的希望。
张德祥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媛媛……以前是我不好……对不住你……从今天起,我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再也不离开你了……”
张德祥留了下来。
他在院中支起一个小泥炉,是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已经多年不用,糊满了泥垢。他仔仔细细刷洗干净,在墙角堆起柴火——都是庞媛媛平日里捡的枯枝,粗细不均,有些还带着潮湿的树皮。
药罐是粗陶的,肚大口小,已经被药汁浸染成深褐色,罐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药垢。张德祥把药罐架在泥炉上,倒入清水,放入草药。火苗舔着罐底,很快,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药味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香。
他小心地控制着火候,不时用蒲扇轻扇炉火。扇子是破的,蒲草掉了大半,扇起来漏风,但他很耐心,一下,一下,火苗随着扇动明明灭灭。
熬药是个慢功夫。文火慢炖,要两个时辰。张德祥就搬个小凳子坐在炉边,看着药罐,看着袅袅上升的白汽,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庞媛媛也是这样给他熬药——那时候他腰伤复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庞媛媛守了他整整一个月。
邻居李婶过来串门,看见张德祥,叹了口气。
“张大哥,你可算来了。”李婶说,“庞大姐这病,拖了半年多了。起初只是咳嗽,她没当回事,自己去药铺抓点药吃。后来咳得厉害,痰里带血,才去医院看。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积郁成疾,需要好生调养,不能劳累,不能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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