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封县募捐案的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那年秋天,115师的杨师长调任中南省委书记。在一次工作会议间隙,秘书低声汇报了几个亟待解决的陈年积案。当听到“兰封县张德祥募捐案”时,杨书记摘下老花镜,眉头蹙了起来。
“张德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我认识的那个张德祥吗?”
秘书翻着卷宗:“原兰封县副县长,因涉嫌贪污募捐款项,被判刑两年。现已服刑期满,但本人一直坚称冤枉。”
杨书记沉默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这个人我了解。”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抗战时期我们在一个师里共事。他负过伤,立过功。身上毛病不少,爱喝点酒,好个面子,但革命性不容怀疑,原则性的错误不会犯。”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的干部:“这个案子,需要重新审视。”
一句话,重如千钧。
省里迅速组建了专项调查组。组长是省纪委的周副书记,一个以铁面无私闻名的老干部。组员从纪检监察、公安、审计等部门抽调,都是精兵强将。
调查组抵达兰封县那天,秋雨刚停。县政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蹲在那里,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
调查组采取了公开接访的方式。
第一天,县政府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那些曾被余华嵘、王如意逼迫“捐款”的群众,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受害者,像潮水一样涌来。
周副书记坐在临时设立的接访室里,从早到晚,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同志,您慢慢说。”他对每一个来访者都这样说。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说话时浑身发抖:“他们说我儿子在城里犯了事,要交三百块才能保出来……我卖了猪,借了粮,凑了钱……后来才知道,我儿子根本没犯事……”
一个中年汉子,手上满是老茧:“修水渠摊派,我家摊了八十块。我说家里实在拿不出,王主任说,拿不出就拆房梁……我婆娘把陪嫁的镯子当了……”
周副书记记录着,脸色越来越沉。
经调查核实,余华嵘和王如意利用职务便利,打着为贫困群众募捐的旗号,虚报数额、克扣善款,大肆敛财。而分管领导庞媛媛知情不报,客观上纵容了犯罪。
案子水落石出那天,周副书记在案情通报会上,拍了桌子。
“触目惊心!”他说,“这些人把老百姓的血汗钱当成自己的钱袋子,把党和政府的威信当成敛财的工具!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
余华嵘已经病死在狱中,不再追究。主犯王如意因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庞媛媛变卖个人财产,全额退赔受害群众损失,才免了牢狱之灾,但政治生命终结了。
消息传开,兰封县沸腾了。
张德祥出狱那天,是个阴天。
监狱铁门“哐当”一声打开时,他站在门内,愣了很久。门外站着几个人——县委办公室的王主任,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张书记,”王主任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来接您回家。”
张德祥看着他,眼神茫然。两年零三个月,不长,也不短。长到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短到出狱时竟觉得恍如昨日。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出大门。背佝偻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头发全白了,在灰色的天空下,白得刺眼。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凹陷,眼神浑浊。
王主任要扶他,他摆摆手:“我自己走。”
每一步都沉重。拐杖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在空旷的监狱门外回荡。
车是县里派的,一辆老吉普。张德祥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田野、村庄、树木,熟悉又陌生。
“县里为您平反了。”王主任坐在副驾驶,回头说,“恢复了您的名誉和职务。组织上决定,请您回县里工作,待遇不变。”
张德祥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那些酒桌上的朋友,那些莺莺燕燕,那些拍着胸脯说“有事找我”的“兄弟”。这两年,除了几个老战友偷偷托人送过几次东西,再没人来看过他。
世态炎凉,他早该知道。
回到县里,工作并不轻松。
县里给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在县委大院最里头那排平房。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对着后院的老槐树,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半。
张德祥每天准时上班,处理文件,听取汇报,参加会议。他话不多,总是听着,偶尔点头,或者问一两个问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副县长,精气神已经没了。
他像是在混日子。
“张书记,您可得注意身体。”通讯员小杨给他倒水时,常这样说。
张德祥总是点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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