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村里的寂静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尖叫打破。刘麦囤皱了皱眉,加快了步子。刚拐上村中的主路,迎面就撞见了那幅骇人景象——
一头通体雪白的公牛,正低着头,亮着两只弯刀似的尖角,四蹄翻飞,朝着他这个方向猛冲过来。牛身后,孙坷垃一瘸一拐地追着,声嘶力竭地喊:“拦住!拦住那畜生!”
刘麦囤站住了。他没躲,也没跑,只是眯起了眼,上下打量着这头发了狂的牲口。
这牛骨架奇大,毛色如雪,一对牛角乌黑发亮,是十里八乡独一份的稀奇。可这牛性子也邪,旁人近身就瞪眼刨蹄,尤其是见了穿红衣裳的女人,更是躁动不安。村里早有风言风语,说这牛“不干净”,带着“邪性”。
此刻,白公牛直冲而来,牛眼赤红,鼻喷白气,嘴角挂着混着血丝的涎沫,浑身肌肉在奔跑中块块隆起,充满了一种暴虐的力量。它所过之处,尘土飞扬,路边的柴垛被牛角刮倒,散了一地。
可刘麦囤看着这头气势汹汹的畜生,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他早年养过猛犸象,那才是真正的野牛,那股子山野的灵性与蛮劲,是烙印在骨子里的。眼前这头白牛,气势虽凶,却总觉得少了点“活气”,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的邪戾,像是披着牛皮的别的什么东西。
电光石火间,牛已冲到近前!那对闪着寒光的尖角,直直顶向刘麦囤的胸口!
孙坷垃在后面发出绝望的惊叫。
刘麦囤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将肩上的锄头往地上重重一杵,锄柄深深插入土中。他扎开马步,双腿如老树盘根,稳稳钉在地上。就在牛角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他猛地探出双手——那双手因常年劳作,骨节粗大,布满厚厚的老茧,像两把铁钳——不偏不倚,牢牢攥住了两只牛角的根部!
“砰!”
一声闷响。巨大的冲力撞来,刘麦囤双脚下的硬土被犁出两道浅沟,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但他上身晃都没晃一下,腰背挺得笔直,一双臂膀上的肌肉瞬间坟起,将破旧的衣袖撑得紧绷。
白公牛显然没料到有人能硬生生接下它这全力一冲。它愣了一下,赤红的牛眼里闪过一丝近乎人性化的错愕,随即被更疯狂的暴怒取代。它开始疯狂地摆头、扭身,四蹄在地上乱蹬,想把眼前这个渺小却如磐石般的人甩开。牛角在刘麦囤铁箍般的手掌中“嘎吱”作响,却纹丝不动。
刘麦囤双臂运劲,额角青筋跳动,呼吸却依然平稳。他感受着公牛挣扎的力道和节奏,那双总是显得木讷的眼睛里,此刻精光闪烁。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发力时机。
就在公牛又一次奋力昂头,想将角向上挑起的瞬间,刘麦囤腰身猛地一拧,吐气开声,那声音不高,却沉浑有力,
这几百斤重的狂暴公牛,竟被他借着自身的冲势和这巧劲,整个儿离了地!在空中笨拙地转了半圈,白公牛四蹄朝天,结结实实、完完全全地摔在了坚硬的土路中央!尘土冲天而起,将它雪白的皮毛染得污浊。
这一下摔得极重、极狠。公牛被彻底摔懵了,躺在地上,四肢微微抽搐,牛眼瞪得老大,一时间竟挣扎不起,只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刘麦囤动作毫不停顿。他松开牛角,上前一步,左脚稳稳踩住公牛一侧的肩胛骨,限制其起身。然后,他抬起了右脚——脚上穿的是他媳妇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头为了耐磨,还特意多缝了几层,又结结实实包了块熟牛皮。
刘麦囤的眼神冷了下来。对付烈性牲口,尤其是这种带着邪性、可能伤人的,他爹教过他,要么彻底驯服,要么就绝了它的“根”,去了它暴戾的源头。眼下这情形,显然不是驯服的时机。
他不再犹豫,腰腿发力,运足气力,那穿着硬实鞋底的右脚,对准牛腿,狠狠跺了下去!
“噗叽——!!”
一声难以形容的闷响。不像踩碎瓜果,更不像踏破皮囊,那声音湿漉漉、黏糊糊的,带着清晰的破裂和挤压感,钻进人耳朵里,能让人从牙根酸到心底。
“嗷——呜——!!!”
白公牛的惨叫,撕破了这短暂的死寂,也撕破了整个村庄清晨的宁静。那根本不是牛哞,甚至不像是任何一种常见牲畜能发出的声音。它凄厉、尖锐、扭曲到了极致,像用铁片刮锅底,又像夜枭被掐住脖子的哀嚎,里面灌满了无法言说的、身体最根本处被摧毁的剧痛,以及一种……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
那声音让追到近前、刚刚喘匀气的孙坷垃猛地打了个哆嗦,脸色煞白。让远处几个闻声探头出来的村民,骇得缩回了脑袋。
公牛巨大的身躯,像被投入滚油的活虾,猛地剧烈抽搐、绷直!四条原本细长有力的腿,此刻胡乱地、疯狂地蹬踹,在土地上刨出一个个土坑。牛头拼命向后仰,脖颈弯成一个可怕的弧度,牛眼暴突,眼角真的渗出了暗红色的、浓稠的血丝,顺着白色的皮毛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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