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高腿死后的那年开春,气候邪性。该暖不暖,该冷不冷,田里的麦苗蔫头耷脑,村头的老槐树到了三月还没冒芽。村里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抽着旱烟嘀咕:“年头不对,怕是要出怪事。”
怪事真就来了。
生产队牛屋里那头老黄牛,突然要生了。这牛在队里干了十一年,是头功臣牛。耕地时从不偷懒,拉车时稳当如山,脾气更是温顺得像滩水,连三岁娃娃都敢摸它的角。它怀孕的消息,早就像春风似的吹遍了全村。大家都盼着,老黄牛能生个健壮的接班牛,给队里再效力十几年。
那是农历二月十七,夜里月黑风高。后半夜,牛屋里突然传出老黄牛痛苦的嘶鸣,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村庄上空飘荡,听着瘆人。
守夜的孙坷垃正靠着草垛打盹,被这声音惊醒,提着那盏玻璃罩熏得乌黑的煤油灯,哆哆嗦嗦凑近牛栏。灯光昏黄,照见老黄牛侧躺在干草堆上,浑身被汗水浸透,身下湿了一片,混合着黏液和血水。它大口喘着气,肚子剧烈起伏,眼睛瞪得老大,满是痛苦。
“来人啊!老黄牛要生啦!”孙坷垃扯着破锣嗓子喊起来,声音劈了岔,在夜风里打着旋。不一会儿,牛屋外就聚了不少人。披着破棉袄的后刘庄村兽医老王头被从被窝里拽来,手里提着个掉了漆的红木箱子,里面叮当作响,是剪子、钩子、麻绳之类的家伙什。几个壮劳力举着马灯、煤油灯,把牛屋照得人影幢幢。
“都让开,透口气!”老王头蹲下身,粗糙的手在牛肚子上摸索,又探进去检查,“胎位正,个头也不大,应该顺生。”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在众人屏息注视下,小牛犊的两只前蹄先探了出来,裹着胎膜,湿漉漉的。老黄牛使了最后一把劲,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小牛犊整个滑了出来,落在铺着干草的地上。
老王头利索地撕开胎膜,清理口鼻。可当他把小牛犊全身擦亮,借着灯光仔细一看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咦?”他发出一声诧异的鼻音。
众人围上去,也都愣住了。
这牛犊……不对劲。
刚出生的牛犊,毛应该是湿漉漉贴在身上,颜色或黄或褐。可这头,通体雪白,那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冷冷的惨白,像落了层薄霜。唯独眼帘上方,对称地长着两撮寸把长的黑毛,硬撅撅的,像用墨笔精心画上去的两道眉,又像戴了副古怪的眼镜。
更怪的是它的体型。四条腿细长得离谱,关节突兀,顶着一个不成比例的大脑袋,两只眼睛大而茫然。肚子却瘦得可怜,两侧肋骨清晰可见,活像一头在沙漠里跋涉了半年、饿脱了形的骆驼。它瘫在干草上,不挣扎,不试图站起来,只是睁着那双过分大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围观的、一张张被灯光映得明暗不定的人脸。
“这崽子……”老王头摇着头,用干草继续擦拭牛犊身上残留的黏液,语气里带着不确定,“胎里带来的弱。瞧这身架,这气色,能不能熬过今晚都两说。”
老黄牛却不顾产后虚弱,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孩子身边,低下头,用粗糙温暖的舌头,一遍又一遍,深情而固执地舔舐着那个白色的、怪异的小身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般的哞声。
谁也没想到,这看似孱弱的怪牛犊,不仅活过了当晚,还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疯长。
半年工夫,它就蹿得比它娘还高出半个头。可这长,全长歪了。骨架抽得又高又开,却不见长肉,依旧瘦骨嶙峋,走起路来四条细长腿晃晃悠悠,肚子瘪瘪的,活像个饿死鬼投胎。最扎眼的是那对角,又粗又壮,黑沉沉像生铁铸的,角身布满粗糙的纹路,角尖凶悍地向上挑起,寒光闪闪。后腿间那物件,更是大得吓人,沉甸甸、紫巍巍地垂着,走起路来晃荡,村里那些半大小子看了,都臊得扭过头去。
这牛成了生产队最大的麻烦。它既拉不了车——套上辕就尥蹶子,把车掀翻;也上不了套——让它耕地,它能把犁拽得四分五裂。队里拿它没辙,只好任它在牛群里闲逛,白吃一份草料。
吃闲饭也不安生。才一岁多,这白公牛就显露出骇人的“流氓”本性。见了母牛,不管是不是发情期,不由分说就往背上爬,蛮横粗暴,连它亲娘老黄牛都不放过。气得饲养员孙坷垃经常挥着鞭子,追着它抽打:“你个畜生!丧良心的玩意儿!连你娘都敢欺!天打雷劈的货!”
鞭子抽在它厚韧的皮上,噗噗闷响,它顶多疼得抖一下皮,转过头,用那双隔着“黑眼镜”的大眼睛,冷漠地瞥孙坷垃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牲畜的懵懂,倒像是有种说不清的、混着恶意与嘲弄的东西。下次,它依旧故我。
后来,它越发大胆,有时竟会踱出牛院,在村里晃荡。见到穿花衣裳的大姑娘小媳妇,就凑上去,湿漉漉的鼻子在人身上嗅来嗅去,吓得女人们尖声惊叫,四散奔逃。村里人私下给它起了个诨名——“流氓牛”。都说这牛是“通了人性”,还是“邪性”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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