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很不友好地把脸扭向一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张德祥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那是他几十年官场练就的本事,再难堪的场面也能笑得自然。
“大侄子,”他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像怕惊扰什么,“我是你大爷张德祥。”
刘麦囤头也不回,冷冷道:“您这么大的官,来到我们贫民小家干啥,不怕崴了脚。”
话里的讽刺像冰针,细细的,尖尖的,直扎进张德祥心窝里。他脸上笑容僵了僵,但仍保持着耐心。
“大侄子,我和你大爷刘汉山亲如兄弟,比认识你还早。”他向前几步,试图拉近距离。
刘麦囤猛地转身。
这一转身,张德祥才看清他的脸——那是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眼睛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血丝。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烧着火,是压抑了太久的怒火。
“亲如兄弟?”刘麦囤的声音发颤,却异常有力,“那我爹死的时候您在哪儿呢?现在跑过来装好人?”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张德祥面前。张德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猪粪味、泥土味的复杂气息。
“我爹下葬那天,”刘麦囤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村里人都来了,老少爷们,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来了。就您这些‘亲如兄弟’的,连影儿都没有!”
张德祥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被事情耽搁了”,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后来才听说”。可这些话在刘麦囤通红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半晌,他才艰难开口,声音干涩:“大侄子,之前我确实被些事耽搁了,没能及时来看看你叔。但这一知道信儿,就赶紧过来了,还想帮你们解决点实际困难。”
他说得很诚恳,眼神恳切地望着刘麦囤,希望对方能看到他的诚意。
刘麦囤冷笑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猪食瓢,重重扔进桶里,“咚”的一声,溅起的猪食弄脏了他的裤腿,但他毫不在意。
“不用您假惺惺的,”他说,目光扫过张德祥整洁的中山装,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污渍的粗布衣服,眼中敌意更浓,“我们家再穷,也不稀罕您这当官的救济。”
庞媛媛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她小心翼翼地说,声音轻柔如春风,试图化解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麦囤啊,你大爷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别这么倔了。我们知道这些年亏欠你们太多,如今是真心实意想来弥补。”
刘麦囤白了庞媛媛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厌恶,有不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您少在这帮腔,”他的语气更尖刻了,像磨快的刀子,“我还不知道您这些当官的心思,指不定打着什么算盘呢。”
他边说边挥动手臂,动作很大,惊得那群小猪四散奔逃。黑白两色的小猪在院里乱窜,发出惊恐的哼唧声,更添了院里的混乱。
张德祥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悦。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当面顶撞过。但他还是尽量让语气平和:
“大侄子,你别把人都想那么坏,我就是真心来看看你们,看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要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刘麦囤双手抱胸,斜眼瞅着张德祥。那姿势是防御性的,也是挑衅性的。
“哟,您能帮啥忙?”他拉长了声音,每个字都拖着讽刺的尾音,“难不成还能让我叔活过来?”
这话如重锤,狠狠砸在张德祥心上。
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庞媛媛连忙扶住他。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那头母猪还在不知好歹地哼唧着吃食,小猪们渐渐安静,挤在一起,好奇地望着这三个大人。
过了好一会儿,张德祥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大侄子,你叔的事我也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你往后日子还长,要有什么困难,比如孩子上学、家里缺什么日用,都可以跟我讲。”
他的目光落在堂屋门口——那里躲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他们穿着带补丁的衣服,脸脏兮兮的,怯生生地朝外张望,眼睛里满是孩童的天真和恐惧。
刘麦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他的脸色变了变,那层坚硬的盔甲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但他很快又板起脸,冷笑一声:
“哼,说得好听,我倒要看看您能帮多久。”
语气虽仍生硬,但明显少了几分尖锐。张德祥听出来了——这是松动的前兆。
张德祥知道刘麦囤一时半会儿消不了气,便道:
“大侄子,你先消消气,好好想想,要有需要就跟我说。我今天来就是表个心意,你也别把我拒之门外。”
刘麦囤没再接话,但脸上的敌意未减。他转身继续喂猪,故意弄出很大声响——猪食瓢重重刮着食槽底,水桶碰得哐当响,像是在用声音筑起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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