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块扁平的青石板,尺许见方,表面磨得平整,权当供桌。石板上依稀可见干涸的水痕——那是每次祭扫后,擦拭留下的印记。
这些物件都很简陋,甚至寒酸。但它们被安置得妥妥帖帖,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组成一个完整而庄严的祭祀空间。没有豪华的供器,没有精美的装饰,但这种一丝不苟的整洁,透着一种沉默的、执拗的敬意。
刘麦囤停在坟前,没有立刻上前。他静静看着这座被打理得体的孤坟,眼神复杂。父亲死得冤枉,坟也只得简单。但他这个做儿子的,能做的也就是这些——让坟干干净净,规规矩矩。不让杂草淹没它,不让荒凉吞噬它。这是他能给父亲最后的体面,也是他对抗遗忘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
风从坡下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坟头那面新培的土,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这座简单的坟,因为有人常年打理,在这片荒芜的坟地里,显得格外庄重,格外有尊严。
他站在坟前,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像。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这就是他昔日情同手足的兄弟,最终的归宿?
如此荒凉,如此破败!
记忆里的刘汉山不是这样的。他是条英雄好汉,身高体壮,声如洪钟,笑起来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他应该躺在青山绿水间,应该有块像样的碑,应该有后人常来祭扫。
不该是这样。
张德祥的腿开始发软。他踉跄一步,庞媛媛连忙扶住他。她的手也在抖,冰凉冰凉的。
刘麦囤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老人笨拙地清理着坟前的杂草。张德祥弯下腰——他的腰不好,这个动作做得很艰难——用手去拔那些荆棘。刺扎进手里,他像没感觉似的,一把一把地扯。
庞媛媛也蹲下身,用一根枯树枝拨开那些藤蔓。她的手很巧,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久别重逢的亲人整理衣襟。
刘麦囤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他走过去,从腰间抽出砍柴刀,什么也没说,开始清理坟周围的灌木。刀锋砍在树枝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清脆。
供品被小心翼翼地摆上。
一块平整的石头被搬过来,当作供桌。桂花糕、芝麻糖,还有几样时令水果——苹果、梨子,是张德祥特意挑的,个大,红润。他摆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放得端正,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香烛点燃了。
张德祥划火柴的手在抖。划了三根,才点着。橘黄色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跳跃,忽明忽暗,像不安的心跳。他把香插在坟前的土里——土很硬,他用力往下按,手指都按白了。
然后是纸钱。
厚厚一叠黄表纸,用红绳捆着。张德祥解开绳子,纸钱散开来,在风中哗哗作响。他一张张地、小心翼翼地将纸钱投入火中。
火苗“呼”地窜高。
干燥的黄纸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蜷缩、变黑,边缘泛起红光,像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然后化作片片灰黑色的蝶,随着热气流盘旋上升,翻飞,舞蹈。又被山风挟裹着,飘向未知的远方——有的落在草丛里,有的挂在树枝上,更多的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汉山兄弟……”
张德祥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坟前。膝盖砸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土里的小石子硌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汉山兄弟!”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提高了,带着哭腔。
积蓄了多年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不是慢慢流下,而是汹涌而出,沿着他布满沟壑的脸颊肆意流淌。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突然被洪水漫过。
“我对不起你啊!兄弟……”他的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土地上,一次,两次,三次。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在叩问什么,又像在惩罚自己。
“当年,当年若不是我一时贪念,鬼迷心窍,怎会……怎会连累你遭此横祸!是我害了你,是我张德祥对不起你……”
他的肩膀因剧烈的抽泣而无法自控地颤抖着。那压抑了太久的悔恨与痛苦,如同找到了出口的洪水,汹涌而出,势不可挡。他不再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干部,那个在台上讲话滔滔不绝的领导,那个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人物。
此刻,他只是一个在亡友坟前痛哭流涕、乞求宽恕的罪人。一个老人,在暮色中,在荒坟前,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
庞媛媛也紧挨着他跪下。
她的哭声不像张德祥那样悲壮,却更加凄楚哀婉。像一根即将绷断的丝弦,在最后的时刻发出绝望的颤音。
“汉山大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呜咽切割得支离破碎,“我不该见钱眼开,更不该……不该隐瞒真相,让你蒙受不白之冤……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麦囤他们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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