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那天,李伟父母夸陈梅:“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姑娘。”陈建国脸上有光,频频点头:“我家梅子别的不行,家务活是一把好手。从小我就严格管教,错不了。”
陈梅坐在一旁,笑得标准得体,心里却一片冰凉。他们谈论她,就像谈论一件功能齐全的家电:节能、耐用、操作简单。
婚礼前夜,陈建国把陈梅叫到跟前,罕见地给她倒了杯茶。
“明天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他点起一支烟,“有几句交代你的话。”
陈梅垂着眼:“爸你说。”
“第一,在李家勤快点,眼里要有活。早上起得比婆婆早,晚上睡得比公公晚。”
“第二,受了委屈忍着点,别动不动往娘家跑。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娘家不是你的靠山了。”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陈梅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第三...”他顿了顿,“如果...如果发现李伟出去嫖,就当不知道。男人都这样,别闹,闹开了是你没脸。”
陈梅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建国避开她的目光,弹了弹烟灰:“我是你亲爹,才跟你说这些实在话。男人嘛,外面应酬多,难免...你只要把家里照顾好,给他生个儿子,地位就稳了。”
那一刻,陈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原来在父亲心中,她不仅是个保姆,是个挣钱工具,还是个必须容忍丈夫任何行为的附属品。
婚礼上,按照习俗,父亲要把女儿的手交给女婿。司仪准备好的台词是:“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
陈建国握着陈梅的手,却临时改了词。他转向李伟,声音不大,但前排亲友都能听见:
“我家梅子...性子软,你别打她。”
宾客中传来轻微的骚动。李伟尴尬地点头:“爸,您放心,我不会。”
陈建国又把陈梅的手往李伟手里塞了塞,像是完成一笔交易的最后一环。陈梅透过白纱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小时候洒了面粉被他责骂的场景;想起考试第一却得不到夸奖的午后;想起他说“男人都这样”时冷漠的侧脸。
她想,父亲其实应该这样说:“这个是我从小PUA过的成品,优质的保姆,任劳任怨。祝贺你家取回去,使用愉快。”
婚礼结束后,陈梅和李伟搬进了县城租的小房子。李伟确实不打她,但也谈不上多体贴。日子平平淡淡地过,陈梅包揽了所有家务,还要上班。李伟觉得理所当然——他父母就是这么过的,他认识的夫妻基本都是这么过的。
结婚第三年,陈梅怀孕了。孕吐严重,有一天实在没力气做饭,让李伟下班带点外卖回来。李伟皱眉:“外卖多不健康,对孩子不好。我妈怀我那会儿,吐得再厉害也照样给我爸做饭。”
陈梅靠在沙发上,突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伟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梅擦擦眼角,“想起我爸以前总说,我这要是在婆家,得挨揍。”
那天晚上,陈梅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变成八岁的小女孩,站在高高的面粉缸前。面粉洒了出来,白茫茫一片。父亲在身后骂:“以后到了婆家怎么办!”但这次,小女孩转过身,清清楚楚地说:
“这里就是我家。我不是要去婆家的人,我就是我自己。”
醒来时,天还没亮。陈梅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跳动。是个女孩,B超显示得很清楚。
李伟有些失望:“要是儿子就好了。”
陈梅没说话。她想起母亲曾经在电话里悄悄说过的话:“梅子,妈对不起你。妈那会儿也是没办法...”
也许母亲也曾是个站在面粉缸前的小女孩,也曾被教导“以后到了婆家怎么办”。一代传一代,像看不见的枷锁。
孕期七个月时,陈梅回娘家。陈建国看着她的肚子,说:“生个女儿也好,女儿贴心。就是得从小教她规矩,不然以后到了婆家...”
“爸,”陈梅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女儿不去婆家。”
陈建国愣住:“什么?”
“我女儿,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可以结婚,也可以不结;可以去婆家,也可以让婆家来咱们家;可以做饭,也可以一辈子不做饭。”陈梅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是别人家的人,她是她自己的人。”
陈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去了院子,背影有些佝偻。
临走时,陈梅在院门口停住,回头看了看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和记忆中每一个黄昏没有不同。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回县城的车上,陈梅摸着肚子,轻声哼起一首童谣。不是母亲教她的“小媳妇哭啼啼”,而是她在职高时偶然学会的:
“我是我自己的船,我是我自己的帆,我要去的地方,由我自己来选。”
肚子里的宝宝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