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窗外,晨光中的城市正在苏醒,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她想起自己曾经多么热爱这份设计工作,想起为了平衡家庭和事业付出的努力,想起那些深夜加班后独自回家的路上,对未来的憧憬和迷惘。
“妈,”陈岚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我来处理鸭子。”
周明惊讶地看着她,李桂芳则从指缝中偷瞄她的表情,脸上闪过一丝胜利的得意。
“但是,”陈岚继续说,“我九点前要交一份工作,非常重要。所以鸭子只能九点后开始处理。如果您等不及,可以请大姑姐自己来拿,或者您帮忙处理一些。”
她顿了顿,迎上婆婆逐渐沉下来的目光:“另外,既然鸭子是送给大姑姐补身体的,我想她会理解我们留两只的心意。毕竟,周明最近工作也很辛苦,也需要补补。”
这番话既不激烈也不软弱,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石头,既不会伤人,也不会轻易被打破。李桂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陈岚已经转身走向书房:“我现在要去完成工作,九点准时开始处理鸭子。”
关上书房门的瞬间,她听到婆婆在外面压低声音对周明说:“你看看她什么态度...”和周明疲惫的回应:“妈,岚岚说的有道理...”
陈岚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书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是她昨晚熬夜完成的设计稿——一个社区公园的改造方案,她的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如果通过,不仅会有可观的奖金,还能让她在公司的职位更进一步。
她坐下,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整着设计图中的一处细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手背上形成一道道光斑。窗外的世界在继续运转,车流声、鸟鸣声、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这些平常的声响今天听起来格外清晰,像在提醒她生活仍在继续,不会因为厨房里的五只鸭子而停滞。
处理鸭子。陈岚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过年时帮忙拔鸡毛的情景。滚烫的水,浓重的禽类气味,指尖陷入羽毛和皮肉之间的触感。外婆总是一边忙碌一边哼着古老的歌谣,那些旋律和炖肉的香气一起,构成了她对“家”的最初记忆。
可是现在的厨房,没有歌谣,只有无声的对抗和压抑的怨气。那些鸭子,本可以是亲情的纽带,却成了权力争夺的象征。
门外传来婆婆刻意压低的打电话声:“...雅琴啊,鸭子可能要晚点送过去了...嗯,你弟媳说她要先工作...什么工作那么重要,我也说不清楚...”
陈岚闭上眼睛,试图集中注意力。设计图上,她为一个儿童游乐区设计了一组鸭形摇椅,灵感来自安徒生的童话《丑小鸭》。她想象着孩子们坐在上面摇晃欢笑的样子,想象着母亲们坐在长椅上闲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半,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遍检查,将设计稿发送给客户。合上电脑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虚脱,但更多的是完成工作的充实感。
走出书房,她看到周明独自在厨房里,已经烧开了一锅水,两只鸭子被取出来放在水池里。他笨拙地尝试拔毛,手上沾满了细小的羽毛。
“不是说了我来处理吗?”陈岚走过去。
周明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我想帮你分担一些。妈去楼下散步了。”
陈岚没说话,挽起袖子,戴上橡胶手套。两人并肩站在水池前,沉默地开始工作。滚水烫过的鸭子散发出一股更浓烈的气味,羽毛在热水中变得容易脱落,但过程依然繁琐。
“对不起,”周明突然说,“我妈她...有时候太过分了。”
陈岚拔下一把羽毛,看着它们飘落到垃圾桶里:“你刚才站在我这边,我很意外。”
“我早该这样的。”周明的声音很低,“只是每次看到我妈那样,我就...想起我爸去世后,她一个人带大我和姐姐有多不容易。总觉得亏欠她。”
陈岚动作顿了顿。这是丈夫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谈论这个话题。她知道公公在周明十岁时因工伤去世,婆婆靠打零工和微薄的抚恤金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大姑姐王雅琴比周明大五岁,据说很早就辍学帮忙养家。
“但这不应该成为她随意对待你的理由。”周明继续说,手中动作不停,“你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你的感受同样重要。”
厨房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将整个厨房笼罩在温暖的光线中。陈岚感到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正在慢慢软化。
“留两只鸭子是对的,”她轻声说,“我给你做啤酒鸭,你最爱吃的。”
周明转头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好。”
处理到第三只鸭子时,门铃响了。周明去开门,门外站着大姑姐王雅琴,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身后跟着她五岁的女儿小雨。
“妈打电话说鸭子还没处理好,我想着反正离得近,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王雅琴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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