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望向窗外,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隐约的爆裂声传来。“忘不了你六岁那年,从你奶奶家回来,手里攥着那块方便面,问我:‘妈妈,为什么奶奶给小雨一整包,只给我这么一点?’”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薇听出了一丝颤抖。
“我答不上来。我只能说,‘因为小雨是客人,奶奶要客气些’。你信了,点点头,把那点方便面分给妹妹一半。但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全是你问那个问题的样子。”
案板上的肉馅红白相间,母亲重新拿起刀,继续剁起来。
“后来很多事,老房子,你叔叔的车,你奶奶偷偷卖祖宅...每一件都像在那块方便面上再加一点东西。到最后,它不是方便面了,成了个大疙瘩,堵在这儿。”母亲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取不出来了。”
“可是奶奶最后不是跟你道歉了吗?”林薇轻声说,“在医院那天,我听见了。”
母亲的手停住了。良久,她才说:“有些话,说得太晚了,就没意义了。”
五
奶奶去世六周年的前一天,林薇回父母家吃饭。妹妹林蕾一家也来了,小小的房子里挤满了人,热闹得很。
饭后,孩子们在客厅看电视,男人们在阳台抽烟聊天,林薇和母亲在厨房洗碗。
“时间真快,奶奶都走六年了。”林薇有意无意地提起。
母亲正在擦盘子,闻言“嗯”了一声。
“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林薇斟酌着词句,“如果重来一次,你和奶奶的关系有没有可能不一样?”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柜,一个接一个,摆得整整齐齐。
“不知道。”最后她说,“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和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母亲关上碗柜门,转过身,“她心里,儿子和外孙是自家人,媳妇和孙女是外人。我心里,我生的孩子比什么都重要。这个根本不一样,改不了。”
林薇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她和妹妹。家里难得炖一次鸡,她和妹妹吃鸡腿,父母吃鸡头鸡爪;过年做新衣服,她和妹妹有,母亲却穿着改小的旧衣服;她和妹妹上学需要辅导,只有初中文化的母亲硬是自学了小学全部课程...
“其实我能理解奶奶。”母亲忽然说,“在她那代人心里,儿子传宗接代,女儿嫁出去是别人家的人。她疼你姑姑家的孩子,是因为你姑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孩子随你姑姑姓,是‘自家人’。你和你妹,姓林,但更是陈秀英的孩子,不是她的。”
这是母亲第一次如此冷静地分析她和奶奶的关系,不带怨恨,只是陈述。
“那你还恨她吗?”林薇问。
母亲想了想,摇摇头:“刚才说了,不恨。但要说爱,也不可能。就像一碗白水,放再多的调料,也变不成鸡汤。我和她之间,就是一碗白水,没滋没味,但解渴——该尽的义务尽了,该担的责任担了,就这样。”
林薇忽然明白了。母亲这些年的“拧巴”,不是因为她放不下恨,而是因为她太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无法原谅,又清醒地知道自己必须尽责。这种清醒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妈,你后悔吗?”林薇轻声问,“后悔嫁给爸,进这样的家庭?”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傻孩子,后悔什么?我有你爸,有你和你妹,现在还有外孙。至于你奶奶...”她顿了顿,“她给了我你爸,就这一点,我感激她。”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邻居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客厅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父亲和妹夫在讨论最近的新闻,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
这个家充满了生活的声音,温暖而真实。而在这一片温暖中,林薇终于触摸到了母亲心中那块“疙瘩”的真实形状——它不是仇恨,不是怨怼,而是一个普通女人在漫长岁月里,用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忍耐、一次次在责任与自我之间挣扎,慢慢形成的一种坚硬而苦涩的认知。
这种认知保护了她,也囚禁了她。
“妈,”林薇伸手抱住母亲,这个动作有些突然,母亲身体僵了一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是这样的妈妈。”林薇说,“谢谢你没有因为恨奶奶,就让我和蕾蕾也恨她;谢谢你虽然自己受委屈,但还是教我们要尊重长辈;谢谢你...这么多年,辛苦了。”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这个从来不善表达情感的女人,用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回应了女儿所有的理解和心疼。
第二天是奶奶的忌日。一大早,父亲就准备好了纸钱香烛。母亲也早早起来,做了几样奶奶生前爱吃的菜——虽然她从来不说,但三十年的相处,她记得婆婆所有的喜好。
一家人在奶奶墓前摆好供品,点燃香烛。父亲低声说着这一年的家长里短,孩子们有样学样地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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