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依然不说话。除非必要,不和婆婆有任何交流。
有一次林薇去接母亲的班,看见奶奶躺在床上,母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对话。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妈,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和蕾蕾可以多来几次。”林薇私下对母亲说。
母亲摇摇头:“该我做的,我会做。”
最后一次住院,奶奶已经无法下床。那天轮到陈秀英陪护,林薇下班后去医院送饭。走到病房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是奶奶的声音,虚弱但清晰:“...秀英啊...那些年...对不住...”
林薇停在门外。
良久,母亲的声音响起:“都过去了,别提了。”
“小雨...我宠坏了...现在也不常来看我...”奶奶咳嗽了几声,“薇薇和蕾蕾...都是好孩子...你教得好...”
“她们是自己懂事。”
又是一阵沉默。林薇正准备推门进去,听见奶奶说:“我想喝粥...你熬的那种...小米粥...”
“明天熬了带来。”母亲说。
“现在就想喝...”
母亲没说话。林薇轻轻推开门,看见母亲正站起身:“我去楼下食堂看看有没有。”
那是林薇第一次在母亲脸上看到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怨恨,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某种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奶奶最终没能喝上那碗粥。当天夜里,病情突然恶化,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所有子女孙辈都赶到了医院。
凌晨三点,奶奶醒了片刻,目光在围在床边的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陈秀英脸上。
“秀英...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众人都愣了。叔叔想说些什么,被爷爷拉住了。大家陆续退出病房,林薇走在最后,关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病床前,背挺得笔直;奶奶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动了动手指。
门关上了。林薇和堂表兄弟姐妹们等在走廊里,没人说话。大约二十分钟后,母亲打开门,脸色苍白:“走吧。”
奶奶是在清晨五点多去世的。弥留之际,她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四
葬礼上,林薇哭得不能自已。六年的祖孙情虽然稀薄,但死亡本身就有一种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转身时,她看见母亲站在灵堂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后来从妹妹林蕾那里,她才知道母亲当时的感受。
“妈说你哭那么伤心,她看着生气。”林蕾在奶奶去世一个月后的一次闲聊中提起,“她说,‘你奶奶没疼过你一天,你哭什么’。”
林薇怔住了:“妈真这么说?”
“嗯。”林蕾点头,“姐,其实我能理解妈。你是没看见,奶奶最后那段时间,妈是怎么熬过来的。白天上班,晚上陪护,奶奶还动不动就发脾气。有次我去接班,看见妈在楼梯间里偷偷抹眼泪——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妈哭。”
林薇想起医院楼梯间里那个总是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角落,想起母亲偶尔会去那里“透气”,一去就是很久。
“妈恨了奶奶一辈子,”林蕾继续说,“但最后陪在奶奶身边的也是她。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确实讽刺。林薇想。就像一场漫长的战争,最后发现敌人和自己一样遍体鳞伤,甚至早就忘了为什么而战,却依然停不下来。
奶奶去世后,爷爷被接到叔叔家生活。母亲和公婆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断了。但每隔一段时间,父亲还是会提起奶奶。
“你奶奶要是知道薇薇现在这么出息,该高兴了。”有一次家庭聚餐时,父亲感慨道。
母亲正在盛汤,动作停了一瞬:“她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分别?薇薇出息是她自己努力,跟你妈没关系。”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林薇忙打圆场:“爸,尝尝这个鱼,妈新学的做法。”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很多次。只要提起奶奶,母亲就会变得尖锐。她的恨意没有因为奶奶的去世而消散,反而因为时间的沉淀变得更加浓烈。
“妈,奶奶都走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能放下吗?”终于有一次,林薇忍不住问。
那时她们正在准备过年用的食材,母亲在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放下?”母亲重复这个词,手里的动作没停,“薇薇,有些东西放不下。”
“可是恨一个人这么久,不累吗?”
母亲放下刀,看着女儿:“谁说我恨她了?”
林薇被问住了。
“我不恨她。”母亲擦了擦手,“恨是要花力气的。我只是...忘不了。”
“忘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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