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了还尿床。”奶奶嘟囔着,从柜子里找了条旧床单铺在湿的地方,“将就睡吧,明天让你妈洗。”
林薇搂着妹妹,感觉到妹妹身体在发抖。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不怕,天快亮了,妈妈就来接我们了。”
那一刻,林薇突然理解了母亲眼中的那种东西——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沉、更无奈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恨。
二
时间流逝,林薇上了初中,林蕾也小学毕业了。父亲林建国在厂里当了小干部,家里经济条件好了些,姐妹俩终于不用再去奶奶家“托管”了。
但母亲陈秀英和奶奶之间的微妙关系,却随着时间发酵,变得越来越复杂。
林薇初二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某个周日下午,父亲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母亲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今天去老房子那边,看见爸妈和建国(林薇的叔叔)在看车,一辆大货车。”
“货车?”母亲皱眉。
“嗯,跑长途货运的那种。”父亲点了支烟,“我问他们看车干啥,爸说帮别人看的。但我看那架势...不像。”
后来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爷爷奶奶确实打算给叔叔买辆货车跑运输。当时跑货运很赚钱,但一辆车要十几万,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爷爷奶奶动用了所有积蓄,还借了些钱。
“他们没想过让你也入一股?”母亲问父亲。
父亲摇摇头:“建国说他一个人跑就行。”
母亲没再说什么,但那之后,她对公婆的态度明显更冷了。
真正让矛盾激化的是老房子的事。林家祖上在城郊有套老宅,虽然破旧,但面积不小。林薇高三那年,那片区域要拆迁,补偿款据说相当可观。父亲提起这事,说按理这套房子他和叔叔都有份。
但当他回老家办理相关手续时,却被告知房子早就卖了。
“卖了?什么时候卖的?我怎么不知道?”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后来才知道,三年前叔叔做生意赔了钱,欠下一笔债。爷爷奶奶为了帮他还债,偷偷把老宅卖了。买主是叔叔的一个朋友,交易过程没有经过正规中介,价格也远低于市场价。
“你爸妈这是把咱们当外人啊。”那天晚上,母亲对父亲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建国赔钱他们卖房帮还,当初咱们买这套房子差两万块钱,找你妈借,她怎么说来着?‘家里也没余钱’。”
父亲低头不语。
“林建国,我跟你结婚三十年,没图过你爸妈什么。”母亲继续说,“但做人不能这么偏心吧?薇薇和蕾蕾是不是他们孙女?老房子卖了,哪怕分给薇薇蕾蕾一点嫁妆钱,我也没话说。现在呢?一声不吭就全填给老二了。”
“可能是建国当时急着用钱...”父亲试图解释。
“急着用钱就能不跟咱们商量?”母亲打断他,“林建国,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你爸妈的事我不管,你也少管。该尽的孝道我会尽,但多的,一分没有。”
那之后,母亲果然如她所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履行着“孝道”。逢年过节,她会准备礼物,但都是最普通的糕点水果;公婆来家里吃饭,她照常做饭,但席间几乎不说话;公公生病住院,她和其他儿媳一样轮流陪护,但除了必要交流,不多说一句。
最让林薇印象深刻的是每年的大年初一。按照习俗,爷爷奶奶这天会来长子家吃饭。母亲会提前准备好丰盛的饭菜,但开饭前,她总会找借口出门一趟——去超市买酱油,去邻居家借东西,总之要在公婆进门后十分钟才回来。
回来时,她会客气地打招呼:“爸、妈来啦。”然后系上围裙进厨房,直到饭菜上桌才出来。席间,她会给公婆夹菜,会问饭菜合不合口味,但脸上没有笑容,眼神没有温度。
爷爷奶奶似乎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从不主动和母亲多说。一顿饭在一种诡异的客气氛围中吃完,然后母亲会迅速收拾碗筷,父亲陪着父母说话,她则在厨房洗洗刷刷,直到公婆离开才出来。
“妈,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奶奶?”有一次,林薇忍不住问。
母亲正在擦灶台,动作顿了顿:“我不是讨厌她。”
“那是什么?”
母亲转过身,看着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女儿:“薇薇,这世上不是只有喜欢和讨厌两种感情。有些东西...说不清。”
“因为奶奶偏心叔叔?因为老房子的事?”
母亲摇摇头,又点点头:“都是,也不全是。就像一锅水,不是烧到一百度才开的,是慢慢加热,最后‘噗’的一声。我和你奶奶之间,早就过了那个‘噗’的时候了。”
三
奶奶确诊癌症晚期是在林薇工作第三年。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住院、化疗、出院、再入院...老人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作为长媳,陈秀英和其他子女一样轮流陪护。林薇注意到,母亲在病房里做事一丝不苟:喂饭、擦身、换尿袋,甚至比护工做得还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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