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又一次听到了那声叹息。那叹息悠长、低沉,从婆婆王桂香的房间里传来,像是从一口深井里被缓慢提起的水桶,哗啦一声,又落回无底的黑暗里。
嫁到周家二十三年,这叹息声成了林秀芬生命中最为恒定的背景音。起初她觉得这不过是老人的习惯,像墙上挂钟的摆动,或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随风摇晃的声音。可时间久了,这叹息声仿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让她时不时也想跟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这栋老房子是公公周建国当年单位分的,虽然后来买下了产权,但结构和采光都保留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特点。深色的家具,厚重的窗帘,以及空气中永远弥漫的一股老木头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唉——”
又是一声。
林秀芬停下手中织毛衣的动作,针线在指间微微颤抖。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分。这是今天的第十三次——她并非刻意计数,但大脑似乎已经形成了自动记录机制,像一台精准的叹息计数器。
厨房里传来水壶的哨声。林秀芬起身去泡茶,经过婆婆房门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门虚掩着一条缝,透过缝隙,她看见婆婆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阳光从纱窗透进来,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王桂香今年七十六岁,身材瘦小,背部微微佝偻,但梳理整齐的银发和始终干净整洁的衣襟,透露着她一生保持的体面。林秀芬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婆婆时的情景——一个说话轻声细语,总带着淡淡微笑的女人。那时她并不知道,这微笑背后,是这样绵长不绝的叹息。
“妈,喝茶吗?”林秀芬轻声问。
王桂香转过身,脸上又浮起那种熟悉的、温和却无力的微笑。“不用了,你喝吧。”
就在林秀芬转身离开时,又一声叹息从身后飘来:“唉——”
回到客厅,林秀芬重新拿起毛衣,却再也织不下去。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今早送来的报纸,上面有一篇被红笔圈出的文章:《每日一叹,福气减半——论负面情绪对家庭运势的影响》。
那是她圈出来的。文章里引用了心理学研究和民间俗语,称一个人若整日唉声叹气,不仅影响自身健康,还会将负能量传递给家人,甚至影响整个家庭的运势。看到最后,林秀芬突然想起公公在世时说过的话。
“你天天嗨哧嗨哧啥!家都让你嗨哧败了!”
周建国的嗓门洪亮,每次这样吼的时候,整个房子似乎都在震动。他是个铁路工人出身,后来做到段长,性格刚硬,做事雷厉风行。在家里,他的话就是圣旨。林秀芬记得,每当公公吼完,婆婆就会缩起肩膀,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看不见的壳里,接下来的一两天里,叹息声确实会少些。
但也只是两天而已。
周建国是三年前去世的,心肌梗塞,走得突然。葬礼上,王桂香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叹息。从那时起,林秀芬注意到,婆婆的叹息变得更加频繁,仿佛要将三年、三十年,乃至一生未叹完的气,一口气叹尽。
大门钥匙转动的声音打断了林秀芬的思绪。儿子周磊回来了,肩膀上搭着书包,一脸倦容。
“妈,我回来了。”
“今天这么早?不上补习班吗?”
“老师请假了。”周磊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坐下来,“累死了。奶奶呢?”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似的,房间里又传来一声叹息。
周磊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说:“又来了。妈,你说奶奶一天到底要叹多少次气?”
“别这么说你奶奶。”林秀芬轻声责备,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力量。
“我同学来咱家玩,回去都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周磊撇撇嘴,“我跟他们解释这是我奶奶的习惯,他们都不信。”
林秀芬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上周去菜市场,碰见楼下张婶,对方神神秘秘地拉着她说:“秀芬啊,不是我爱管闲事,但你婆婆一天到晚叹气,听着怪瘆人的。我家儿媳妇说,这在风水上叫‘漏气’,会把家里的好运气都叹走的。”
当时林秀芬勉强笑了笑,说老人家的习惯,改不了。但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晚饭时分,丈夫周志强也回来了。他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主管,每天早出晚归,肩上扛着全家的经济重担。林秀芬端上最后一道菜时,注意到丈夫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今天厂里怎么样?”她一边盛饭一边问。
“老样子。”周志强简短地回答,接过饭碗时,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林秀芬感到那手指粗糙,带着机油的痕迹,怎么洗也洗不掉。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王桂香吃得很少,每吃几口就停下来,望着某处出神。林秀芬知道,下一声叹息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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