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就在周志强说起厂里可能要裁员的消息时,王桂香轻轻放下筷子:“唉——”
那叹息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
周志强的话戛然而止。他看了母亲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吃饭。但林秀芬注意到,他的咀嚼变得用力,下颌线紧绷着。
这一刻,林秀芬突然想起了公公。若是他在,此刻一定会摔下筷子,大声呵斥:“吃饭呢!嗨哧什么!”
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怀念那种粗暴的干预,至少那让问题浮出水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在水底,暗自发酵。
晚饭后,周志强去阳台抽烟。林秀芬收拾完厨房,端着一杯温水走向婆婆的房间。门依旧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妈,给您端点水。”
王桂香还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但已经打开了床边的小台灯,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林秀芬走近,看到相册摊开的那页,是一张黑白结婚照。年轻时的王桂香穿着简朴的旗袍,头发梳成两个辫子,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容。旁边的周建国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但眼神明亮。
“这是我和你爸结婚那年照的。”王桂香的手指轻抚过照片,“五十五年了。”
“妈和爸感情真好。”林秀芬随口应道,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好什么呀。”王桂香轻轻摇头,“他一辈子脾气暴,我性子软,没少挨他吼。”
林秀芬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爸以前常吼您吗?”
王桂香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林秀芬看不懂的情绪。“何止常吼,简直是家常便饭。菜咸了淡了,地没扫干净,孩子哭了闹了,都是我的错。”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但最常吼的,还是我这叹气。”
林秀芬的心跳加快了些。“妈为什么总叹气呢?”
王桂香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温和而迷茫。“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习惯了吧。年轻时候就这样,改不了。”
“爸在的时候,您叹得少些。”
“他是听不得这个,一听就吼。”王桂香又翻了一页相册,这一页是周志强小时候的照片,“他一吼,我就憋着。但气憋在心里,更难受。”
“那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叹呢?”林秀芬追问,声音比预想的要急切。
王桂香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秀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就在林秀芬准备起身离开时,婆婆轻声说:“秀芬啊,你说,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事情是能顺心的?”
这个问题让林秀芬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我十九岁嫁给你爸,那时他在铁路上跑车,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我一个人带着志强,又要上班,又要顾家。后来有了志强的妹妹......”王桂香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林秀芬知道这个小姑子,出生不到一岁就夭折了,是家里的禁忌话题,几乎从未被提起过。
“那孩子,连张照片都没留下。”王桂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爸怪我照顾不周,我自己也怪自己。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叹气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林秀芬看着婆婆侧脸在台灯光下的剪影,第一次意识到,每一口叹息,可能都承载着一段沉重的往事。
“妈,都过去了。”她轻声安慰。
“是啊,过去了。”王桂香合上相册,“可有些东西,过不去。”
那晚林秀芬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身边的周志强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但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婆婆的话。每一口叹息都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一次未能痊愈的伤痛。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三年来的烦躁是多么肤浅——她只听到了声音,却从未试图理解声音背后的含义。
第二天是周六,林秀芬决定带婆婆去公园散步。出人意料的是,王桂香爽快地答应了。春天的公园里,花开得正好,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许多老人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打太极,空气中充满了生机。
王桂香走得很慢,林秀芬配合着她的步伐。两人在一张长椅上坐下,看着不远处一群跳广场舞的妇女。
“真热闹。”王桂香轻声说。
“妈不去试试吗?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王桂香笑着摇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不行了。”
这时,一个和林秀芬年龄相仿的女人推着轮椅走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位更年长的老太太。推轮椅的女人朝林秀芬点头微笑,在林秀芬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陪母亲出来晒太阳?”女人主动搭话。
“是啊,您也是?”
女人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妈九十二了,就喜欢来公园。每周至少得来三次,雷打不动。”
轮椅上的老太太虽然满脸皱纹,但眼睛明亮,正随着广场舞的音乐轻轻拍手。
“您母亲精神真好。”林秀芬由衷地说。
“是啊,比我都精神。”女人笑道,随即压低声音,“就是一点,爱叹气。一天到晚‘唉、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天天有丧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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