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聪明人的做法,这是弱者的武器。正因为个子小、没文化、干架能力不强,她才必须把嘴皮子练得溜,必须摆出信誓旦旦的样子,必须每天雄赳赳气昂昂。若不这样,她拿什么在这个有时并不讲理的世界里,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四、猛将老矣
刘凤英是真的老了。
七十大寿那天,儿女们都回来了。她在院子里摆了三桌,嗓门依然洪亮,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可李秀娟注意到,婆婆说一会儿话就要喘口气,走路时腿脚明显不利索了。
酒过三巡,孙子孙女们起哄,要奶奶讲当年的“英雄事迹”。刘凤英眼睛亮了,清清嗓子,又说起玉米地之战。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细节分毫不差——她如何一脚一棵踩玉米苗,如何与王老三一家“支黄瓜架”,如何挂彩也不退缩。可讲述的语气不同了。从前是激昂澎湃,如今带着点怀念;从前是信誓旦旦,如今有了些自嘲。
讲到结尾,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不争馒头争口气”,而是顿了顿,看着满堂儿孙,轻轻说:“后来啊,王老三他爹去世,我还去随了份子。人嘛,吵过闹过,日子还得过。”
满座皆静。这不像刘凤英说的话。
寿宴散后,李秀娟陪婆婆收拾院子。月光很好,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
“妈,您今天讲的故事,结尾不一样了。”李秀娟轻声说。
刘凤英笑了,皱纹在月光下像盛开的菊花:“人老了,就想明白了些事。争气是要争,可也不能光想着争气。我这一辈子,跟人干过多少架,数不清了。现在想想,有些该干,有些……唉。”
她慢慢坐下来,揉着膝盖:“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凶点怎么办?后来爹老了,我不护着谁护着?我就这脾气,改不了,也不想全改。可要是能重来……有些架,或许可以换种吵法。”
李秀娟握住婆婆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布满老年斑,却依然有力。
“秀娟,妈知道你一直怕我。”刘凤英忽然说,“觉得我太凶,太不讲理,是不是?”
李秀娟诚实点头。
“怕就对了。”刘凤英笑出声,“我就是要让人怕。别人怕了,就不敢欺负我,不敢欺负咱家人。这是我活出来的道理,土,但有用。”
她望着夜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可我最近常想,要是当年踩玉米苗之前,我先去找村支书评评理呢?要是拦侄子车之前,我先好好跟他们说说呢?也许……唉,也许结果也差不多,但至少试试。”
李秀娟忽然很想哭。这个斗了一辈子的女人,这个嘴皮子贼溜、自信爆棚的“猛将”,终于在岁月面前,有了一丝柔软,一丝反思。可这柔软不是屈服,这反思不是后悔——她依然是她,只是多了层老人的通透。
尾声
去年秋天,刘老汉以九十二岁高龄去世。葬礼上,王老三也来了,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对着刘老汉的遗像鞠了三个躬,转身看见刘凤英,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两个老人对视着,几十年的恩怨在目光里流转。
最后王老三开口:“老姐姐,当年的事……对不住了。”
刘凤英摆摆手:“都过去了。你家老三在城里还好?”
“好,好。”王老三松了口气,“您保重身体。”
简单几句,一段恩怨就这样淡在秋风里。
葬礼后,李秀娟问婆婆:“妈,您和王老三……”
“还能怎样?”刘凤英坐在椅子上,阳光照着她满头的银发,“人都老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该放下了。”
可下一秒,她又挺直腰板:“不过要是现在还有人欺负咱家人,我照样跟他干!别看我七十多了,嘴皮子还利索着呢!”
李秀娟笑了。这才是她的婆婆,永远的猛将刘凤英——个子小,又胖,干架能力不强,吵架内容上不了台面,却永远信誓旦旦,永远雄赳赳气昂昂,自信能从每个皱纹里溢出来。
而李秀娟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这样的人。她没那本事,也没那脾气。但她学会了尊重这种活法——在有时并不温柔的世界里,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勇猛,守卫着自己珍视的一切。
这或许不够聪明,不够体面,甚至有些可笑。可当你看见七十岁的刘凤英,依然能为了孙子上学被欺负的事,拄着拐杖去找老师理论时,你会明白:有些火焰,是岁月也浇不灭的。
那是一个小人物,用尽一生力气,在生活的战场上,为自己插下的一面旗帜。旗帜或许破旧,或许不被理解,但始终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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