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做了三个小时。林秀英守在手术室外,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赵建民去办手续,其他人都说有事,下午再来。
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林秀英想起十二年前,她生小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走廊。那时婆婆来看了一眼,说了句“丫头啊”,放下二十个鸡蛋就走了。倒是她自己的母亲,坐了五个小时长途车赶来,守了她三天三夜。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英子,你婆婆怎么样了?需要妈过去帮忙吗?”
林秀英鼻子一酸,打字回复:“不用,手术挺成功的。您别担心。”
“你要照顾病人,还要顾孩子,太辛苦了。妈给你转点钱,你请个护工。”
“真不用,妈,我能行。”
她能行。这十二年,她什么不是自己扛过来的?
周桂枝被推回病房时,麻醉还没完全退,昏昏沉沉地睡着。林秀英打来热水,用棉签蘸着给她润嘴唇。老人的嘴唇干裂起皮,抿起来时显得格外刻薄。但此刻她闭着眼,眉头微蹙,倒有了几分可怜相。
夜里,周桂枝醒了,疼得直哼哼。林秀英按铃叫护士,加了止痛药。药效上来后,周桂枝又睡了,但睡不安稳,时不时惊醒。
林秀英就坐在床边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一会儿。凌晨三点,周桂枝要小便,却不好意思说,憋得辗转反侧。
“妈,要上厕所吗?”林秀英轻声问。
周桂枝点点头,脸憋得通红。林秀英扶她起来,把便盆塞到下面。这个过程很尴尬,两个人都别着脸,不敢看对方。
完事后,林秀英去倒便盆、洗手,回来时看见周桂枝眼睛盯着天花板,眼角有泪。
“疼得厉害吗?”林秀英问。
周桂枝摇头,不说话。
天亮时,王美兰和李红霞来了,拎着果篮和营养品。周桂枝看见她们,脸上有了笑容,话也多起来。
“昨晚折腾坏了吧?”王美兰说,“秀英辛苦了。”
“应该的。”林秀英说,去洗昨晚换下来的病号服。
水房里,她听见门外两个嫂子的说话声。
“还是秀英能干,这种脏活累活,我就做不来。”是李红霞的声音。
“可不是,妈以前那么对她,她现在还愿意来照顾,真是不容易。”王美兰说。
“你说妈也是,三个媳妇,偏偏最不待见最老实的那一个。”
“老实人好欺负呗……”
声音渐渐远去。林秀英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刺骨地凉。
第六章 沉默的对峙
周桂枝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王美兰来了五次,李红霞来了三次,每次都待不到一小时,说几句话,削个苹果,就走了。真正的陪护工作,全是林秀英的。
她学会了怎么帮病人翻身不会碰到伤处,怎么按摩防止褥疮,怎么喂饭不会呛着。她瘦了一圈,眼圈总是黑的。小慧被暂时送到外婆家,赵建民偶尔晚上来替个班,但大多数时候,病房里只有她和婆婆。
两个人之间的话很少。需要什么,周桂枝就说“我要喝水”、“扶我起来”,林秀英就照做。没有多余的交流,像完成一套固定的程序。
直到那天下午,周桂枝看着林秀英给她擦背,突然说:“你恨我吧?”
林秀英的手顿了顿,继续擦:“没有。”
“我知道你恨我。”周桂枝说,“我对你不好。”
林秀英没接话,拧干毛巾,给她穿好衣服。
“老大家的圆滑,老二家的会来事,就你,实心眼。”周桂枝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觉得实心眼就是傻,好拿捏。现在想想,我可能错了。”
林秀英端起水盆要去倒水,周桂枝叫住她:“秀英。”
她停住脚步。
“谢谢。”声音很轻,但林秀英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她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雪天,她刚嫁过来不久,给全家人织毛衣。婆婆的那件她织得最用心,选了最好的毛线,织了最复杂的花样。可婆婆试都没试,转手就送给了娘家侄女。
那时她没说什么,只是晚上躲在被子里哭。赵建民听见了,说:“一件毛衣而已,至于吗?”
至于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是一点点冷下去的,像这窗外的雪,一片一片,积起来就是厚厚的冰层。
第七章 回家的路
出院那天,雪停了,阳光很好。医生说回家后还要卧床至少两个月,需要人全天照顾。
问题又摆在了桌面上:谁来照顾?
三家人聚在周桂枝的老屋里,气氛有些微妙。王美兰和李红霞都低着头玩手机,赵建国和赵建军说着工作上的事,只有赵建民在认真地听医生嘱咐。
最后,还是赵建民说:“秀英,要不你再辛苦一段时间?”
林秀英正在给婆婆收拾行李,闻言抬起头。这次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平静地问:“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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