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他的好,被那么多人理所当然地收下?
那个凌晨三点的退烧药,她谢过他。第二年冬天,第三年冬天,每一场感冒她都谢。她知道那不是应该的。
可有些人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
他们眼皮都不抬,他们开口就是“你帮我”,他们收到帮助之后连嘴皮子都懒得动。
而他还是那个他。
她忽然有些不舒服。
不是生那姑娘的气。
是生自己的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大度。十二年,她从没因为这些事跟他吵过架。她甚至引以为傲,觉得这是自己的修养,是不计较,是懂得欣赏他的好。
可今天这节车厢里,那个姑娘低头刷手机、鸭脖骨头吐在纸巾上、腿翘到前排椅背底下的姿态,忽然把她这么多年积攒的平静撞出一道缝。
她不是不计较。
她只是把那些“计较”压下去了,自己消化了,假装不存在了。
可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四点半,列车广播报站。
还有二十分钟到。
中间座的姑娘收起手机,把鸭脖盒、薯片袋、乌龙茶瓶一股脑塞进座位背篼里。然后她站起来,仰头看了一眼行李架。
箱子还在上面。
她够了一下,没够着。
她又够了一下,这次踮起脚,指尖堪堪碰到箱角,推不动。
她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姿态很明显:帮我拿下来。
她看着这一幕。
十二年。她忽然想,这一次,他会不会也站起来,像上车时那样,不言不语,把那只银色的箱子从架上取下来,递过去,然后得到沉默。
她忽然不想这样了。
不是不想让他帮忙。
是不想让那个姑娘再得到一次沉默。
好像他的善意是自助取款机,无卡无密,随取随用,不用存,不用还。
他动了。
他站起来。
她看着他的侧脸,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搭在膝上的披肩慢慢折起来,放进帆布袋,拉上拉链。
她不知道他想从她脸上看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看行李架,没有看那只银色的箱子。
他把自己的箱子从架子上取下来。
拉杆拉长,轮子落地。
他侧过身,等她先走。
她站起来,手里只拎那个帆布袋。
两个人从座位挪进过道。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
中间座的姑娘还站在那儿,仰着头,手还保持着去够箱子的姿势。
她从他身侧走过,脚步没停。
她听见他也没停。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往车门方向走。
她没回头。
她不知道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找人帮忙,有没有等到下一节车厢的某个好心人,有没有在出站时拖着箱子下台阶。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两步走得很轻。
车厢连接处,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
他把箱子提过车门与站台的缝隙,轮子落在地上,稳稳的。
她站定了,回头看他。
他也看她。
她忽然开口。
“刚才那个箱子。”
他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帮她拿了?”
他沉默了一下。
“你不想。”
她说:“我没说话。”
他说:“你脸上写着。”
她没接话。
出站口的风很大。她把手揣进帆布袋,摸到那根充电线,又摸到披肩一角,绒绒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他骑车四十分钟买退烧药,揣在怀里带回来。想起他在超市给陌生孩子买冰淇淋。想起他在机场帮老夫妇托运行李,老太太塞橘子,他接过来,说谢谢,然后放进她手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收橘子的人。
其实她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给出去的人。
她站在出站口,人来人往。
他拉着箱子站在两步外,没催她。
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我不是不让你帮人。”她说。
他等着。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你帮人是应该的。”
他没说话。
她把披肩从袋子里抽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
他没说什么,把披肩搭在箱子拉杆上,两个人并肩往地铁站走。
他走在外侧,她走在里侧。
箱子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密平稳的声音。
地铁口排着长队。
他把身份证和交通卡备好,站在她前头半个身位。
她忽然说:
“下次你还是会帮的。”
他回过头。
她没看他。
“你就是这样的人。”她说,“我也没想让你改。”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他说:“那你不高兴什么。”
她说:“我不高兴那些觉得理所当然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