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知意嫁进周家第三年,才明白院子里那口枯井的真正用处。
井是周家祖辈留下的,她刚过门时还有水。婆婆说这井养了周家三代人,言语间带着隐约的示威。知意当时不懂,还真心实意地夸了句“这井真好”。
第二年井枯了。婆婆日日念叨,说是风水破了。知意便请人来淘,淘井的师傅忙活一整天,从井底捞出许多东西——烂木头、碎瓦片、一只锈穿的铁锅,还有一只女人的绣花鞋。
绣花鞋是簇新的,红缎面,没沾多少泥。
知意没问。婆婆也没解释,只当天就把井口用青石板封了。
那以后知意明白了一件事:周家有许多不该看的东西。看见了,要当作没看见。听见了,要当作没听见。
丈夫周成业说她这是“懂事”了。
知意笑笑,没有说话。
二
婚前,母亲在灯下给她梳头,梳了很久。
母亲的梳子是从娘家带来的牛角梳,用了三十年,齿都快磨平了。她一下一下梳着知意乌黑的长发,不紧不慢。
“嫁过去,要记得三件事。”母亲说。
知意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很直。她从小就是这样的姿势,听训,受教,从不出声顶撞。
“第一,娘家的事,一件都不要和丈夫细说。他问起,你只挑高兴的说。不高兴的,烂在肚子里。”
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母亲的手很轻。
“他不是外人。”知意说。
母亲没有接话,只把梳子搁下,从妆奁底层摸出一对银镯子。镯子旧了,花纹磨得模糊,但分量还在。
“这是我陪嫁的。”母亲把镯子套进知意的手腕,“三十年了,你爹不知道我还有这东西。”
知意低头看着腕上沉沉的银光,没有问为什么。
母亲也不需要她问。
“第二,”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婆家的事,一件都不要伸手去管。再看不惯,也轮不到你做主。你是媳妇,不是女儿。”
“那若他们做错了呢?”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心疼,也有无奈。
“错了也是他们的家。”母亲说,“你去了,是客。”
知意的脊背依然挺直。她想起七岁那年,祖母病重,婶婶们轮流侍疾,母亲却只在厨房熬药。她问母亲为什么不进去,母亲说,有人守着床,就得有人守着火。
三十年后的知意才明白,那不是谦让,是自保。
“第三,”母亲把妆奁合上,声音轻得像一炷香燃尽的叹息,“不要指望他替你撑腰。”
知意抬起头。
“婚前没有的,婚后更难得到。”母亲望着她,眼角的细纹很深,“你的腰,要靠自己立。”
那夜知意戴着银镯子睡了。镯子在枕边轻轻碰响,像母亲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三
周家穷。
知意出嫁前就知道。周成业在镇上教书,月俸三两三钱,家中还有寡母、幼妹。媒人来提亲时,把这些都摊在桌上讲,倒显得坦荡。父亲起初不同意,说门第差太远。知意却点了头。
她见过周成业一面。那日在书局,他蹲在角落里翻一本残破的县志,手在纸上轻轻摩挲,像抚什么珍贵的古物。知意从书架的缝隙看见他,心想,这是个敬重文字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敬重文字的人,未必敬重妻子。
周家比她想象的更难。
婆婆精瘦,眼睛像两粒干豆子,看人时从下往上翻,把对方先看矮三分。小姑周成秀十七岁,已定了亲,在家待嫁,每日只做两件事:照镜子,挑剔嫂子。从菜咸了茶淡了到走路的步子太重,都是话柄。
周成业夹在中间,惯常的做派是低头翻书,假装听不见。
知意没有抱怨。她把嫁妆里的细软悄悄变卖,替小姑添了四床新被褥;她学着用最少的柴火做熟一锅饭,省下的铜板攒在枕下。婆婆说井水有铁锈味,她便每日多走半里路去邻巷提水,从腊月提到开春。
婆婆渐渐不再挑剔她。不是因为满意,是知道挑剔也没用——这个媳妇不辩驳,不诉苦,也不改。
有一回小姑又挑剔菜太淡,婆婆难得替她说了句话:“你嫂子心里有数。”
知意低头盛饭,没接话。
她只是学会了在周家生存的方法:像那口井。
封上盖子,就没人知道底下有什么。
四
周成业不是坏人。
这是知意对自己说过最多的话。
他不赌、不嫖、不打老婆,俸禄虽薄,每月都原封交到她手里。偶尔从镇上回来,会给她捎一块桂花糕,用草纸包着,揣在怀里还温热。
知意接过糕,会笑着说“多谢”。那声谢是真的。
只是她渐渐不再和他说话了。
起初她试过。新婚头半年,她会在灯下和他絮絮说起娘家的事:父亲的咳疾好些了,母亲又在给弟媳脸色看,小弟读书不开窍,先生说要留级一年。周成业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不是不耐烦,只是隔着一层什么,像隔了水看河底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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