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婆婆忽然问她:“听说你弟读书不行?”
知意一怔。
婆婆放下针线,那两粒干豆子似的眼睛翻上来:“留级一年,先生说的。成业回来随口提了句,我记着了。”
知意后来再也没有和周成业说过娘家的事。
不是怨他。他只是随口一提,男人说话时常这样,不觉得哪些话该说,哪些不该。他只是不知道,一句随口的话到了婆婆耳朵里,会变成什么。
从那以后,知意和他说的只剩下日常:米该买了,天冷了要加被褥,成秀的嫁衣还差几尺布料。周成业听着,应答着,日子流水一样过。
有时他也会问:“你今日怎么不说话?”
知意说:“说完了。”
他就不问了。
有一回镇上来了货郎,周成业买了一对桃木梳,回来给她。知意接过,道了谢,收进妆奁。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用的是母亲陪嫁的牛角梳,三十年了,舍不得换。
有些事不说,不是防备,只是累了。
五
周成秀出嫁那年,婆家来相亲,婆婆让知意去厨房备茶。
知意沏的是祁门红茶,用她每日多走半里路提来的井水。周家那口井早已封了,但知意还是习惯早起去邻巷提水。这门亲事是婆婆千挑万选的,对方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刘家,有三间门面,独子。
知意端茶进去时,听见婆婆正把成秀的生辰八字递过去。
“我这女儿,是娇养大的,”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针黹女红都好,人也老实。”
刘家太太接过茶,没喝,只放在几上。她的目光从成秀脸上扫过,落在知意身上。
“这位是……”
“大媳妇。”婆婆说。
刘家太太点点头,没再多问。那一眼知意看懂了——人家在打量成秀,也在估量周家。媳妇的穿着谈吐,也是一户人家的门面。
那日她特意穿了件七成新的藕荷色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不是为周家挣脸面,只是不想叫人看低了去。
这门亲事成了。
成秀出嫁那日,哭得眼睛红肿,拉着婆婆的手不放。婆婆也哭,难得露出几分柔软。知意站在人群外围,帮忙清点嫁妆。四床新被褥是她添的,一对银镯子是她从自己腕上褪下的——母亲的陪嫁,她给了小姑。
成秀临走前,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知意读不懂。大约有感激,有不甘,还有许多年姑嫂龃龉留下的、谁也不会提起的旧账。
后来知意听说,成秀在刘家过得不好。婆婆挑剔,丈夫寡言,日子和周家也没什么分别。成秀回娘家哭过几回,婆婆搂着她骂亲家,骂完还是要她回去“好好过日子”。
知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想起出嫁那日成秀回头的那一眼,忽然懂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原来你也在这里。
六
周成业丢了教职那年,知意二十七岁。
是时局不好,镇上学堂裁撤,他不过是众多失业塾师中的一个。回家那日他面色如常,只说“歇一歇”。知意没有追问,照常生火做饭。
米缸空了三天,她没说。
婆婆每日在院子里踱步,那两粒干豆子似的眼睛更干了,看人时不再翻上来——她谁也不看,只看着那口封死的井。
知意开始接绣活。她的针黹是母亲教的,小时候常替弟妹缝补衣裳,后来练出来了。她绣枕顶、绣帕子、绣帐沿,绣一朵牡丹收五文钱,绣一对鸳鸯收十文。夜里周成业睡下了,她独坐在灶间,油灯只敢点一根灯芯,就着那点豆大的光走针。
两个月后她攒了三吊钱。婆婆问她钱从哪来,她说娘家表妹添妆,送来的。
婆婆没有追问。
周成业知道她在绣花。有一晚他半夜醒来,看见灶间有光,披衣出来。知意低头绣一只并蒂莲,针走得又快又稳,灯焰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壁的寂静。
他站了许久,没有开口。
知意抬头看见他,只说:“吵着你了?”
他说没有。
她又低头绣花。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回房。
那夜知意绣完最后一片花瓣,收了针。她想起新婚时,自己曾以为夫妻是一体的,他的难处就是她的难处,他的前程就是她的前程。后来才明白,他的难处是她的难处,她的难处,只是她的难处。
这不是计较,是日子。
七
那三吊钱终究没有存住。
婆婆病了。起先是咳嗽,后来说肋下疼,请了镇上的郎中来,开了方子,一味药就要二十文。周成业翻遍书箱,凑不出这副药钱。
知意把那三吊钱放在婆婆枕边。
婆婆看着那串铜钱,没有伸手去拿,只问:“哪来的?”
“攒的。”
婆婆沉默了很久。那两粒干豆子似的眼睛不再翻上翻下,只是定定望着那串钱。知意第一次发现,婆婆老了。花白的头发,塌陷的脸颊,从前的精明刻薄都缩进皱纹里,只剩一个枯瘦的老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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