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业娶你,”婆婆说,“是周家高攀了。”
知意没有接话。她转身去煎药,药罐子搁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响。
她没有告诉婆婆,那三吊钱是绣了三个月枕顶攒下的。她也没有说,这些钱原本是想给自己买一只新的妆奁——母亲给的那只已经散架了,她用浆糊粘了三回,再也合不上。
没什么可惜的。妆奁是装东西的,钱是活命的。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婆婆的病拖了半年。
开春时人没了。临终前她拉着知意的手,说了一句话:“那井……”
知意等着下文。婆婆却没有再说,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出殡那日,知意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掀开井口的青石板。
井很黑,很深,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了很久,没有往里扔东西,也没有说话。最后她把石板盖回去,起身回屋。
周成业在屋里收拾遗物,翻出一只红缎绣花鞋,新的,没穿过。
他愣了很久,问知意:“这是谁的?”
知意说:“不知道。”
她把那只鞋接过来,没有看,放回箱笼底层。周成业没有再问。
后来知意常常想起婆婆临终前那只拉住她的手,枯瘦,滚烫,指甲剪得很短,是伺候人一辈子的手。
她没有恨过婆婆。婆婆也不恨她。她们只是两个女人,挤在同一口窄井里,争那一点越来越少的空气。
八
周成业重新谋到差事那年,知意回了趟娘家。
父亲老了,母亲的背也弯了,弟媳已生了两个孩子,院子里晾满尿布。母亲把她拉到里屋,问她这几年可好。
知意说好。
母亲没有追问。她从床底摸出那只旧妆奁——知意出嫁时带走的,不知何时又回了娘家。母亲打开妆奁,底层空空如也。
“你的镯子呢?”
知意说:“给成秀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有说可惜。她从枕下摸出另一对银镯子,塞进知意手里。
“这是我年轻时攒的。”母亲说,“原想留给你妹妹,她嫁得远,也没用上。”
知意低头看着那对镯子。比母亲陪嫁的那对还重些,花纹是缠枝莲,刻得很深。
“往后有什么事,自己有钱,就不必求人。”母亲顿了顿,“也不必等我。”
知意把镯子套上手腕。凉意顺着骨节往里渗,她没有躲。
她忽然想,母亲年轻时也是这样吗?新婚,新妇,新天地,渐渐活成一口井。井水干了也没关系,只要井还在,就有东西可以留下。
她没有把这些话问出口。
黄昏时分她告辞,母亲送到门口。夕光里母亲的脸很模糊,轮廓却还是三十年前那副轮廓——倔强的下颌,从不诉苦的嘴角。
知意走出很远,回头望时,母亲还站在门槛边,没有招手,也没有回去。
九
这一年知意三十二岁。
周成业在一户乡绅家坐馆,束修比从前还厚些。他渐渐有了年纪,话更少了,偶尔会给知意带些镇上时兴的点心。知意接过来,道谢,收好。有时吃了,有时放着,放到忘记。
她仍然接绣活。不是为钱,是习惯。
周成业问她,为何还绣?
知意说,闲着也是闲着。
他便不问了。
这年冬天,知意收到一封信,是成秀写来的。成秀在刘家寡居了——丈夫三年前殁了,婆婆也去了,杂货铺的生意落到她肩上。信上说,她想盘下隔壁一间门面,还差几两银子,问嫂子能不能借。
知意没有犹豫,把那对缠枝莲银镯子送去典当行,换了五两。
周成业知道后,沉默许久,说:“那是你娘给的。”
知意说:“成秀也是周家的人。”
他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晚间知意独坐灯下,把自己腕上最后一样值钱的东西摘下来。那是母亲陪嫁的牛角梳,齿都快磨平了,梳头发时常会打结。
她握着梳子,忽然笑了。
三十年,她从一个女儿变成妻子,从妻子变成媳妇,从媳妇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她失去过许多——银镯子、妆奁、那三吊没焐热的铜钱。她也得到过一些——冷灶、封井、婆婆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
没有哪样值得后悔。
她只是有些想念母亲灯下替她梳头的那个夜晚。那时她还相信“我们”这个词。我们是一家人,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我们有什么难处可以一起扛。
后来她明白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不是丈夫不好,不是婆家太恶,只是她得学会自己撑着自己。
像那口井。封了也没关系,底下还有水。
十
成秀还钱那年,知意三十五。
五两银子原封不动,外带一盒点心、一匹细布。成秀站在周家门槛边,穿着素净的靛蓝袄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她比做姑娘时沉静多了,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但已不会再挑剔嫂子的菜咸茶淡。
“嫂子,”她说,“那时我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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