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这些年,他对谁都是客客气气,见人矮三分,从不得罪人。可那些他让过的人,有几个记得他的好?
五、帮过的人
镇上最穷的是赵瞎子。
赵瞎子不是真瞎,是眼睛不好,看东西模模糊糊。他老婆跑了,留下个闺女,爷俩住在村头一间破屋里,靠捡破烂过日子。
老陈看他可怜,时不时接济一把。送点米面,送几件旧衣裳,有一回还掏钱给他闺女交了学费。
赵瞎子每次见了老陈,都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陈哥,你是我的恩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老陈说:“别这么说,都是街坊。”
后来有一年冬天,赵瞎子的闺女病了,发高烧。赵瞎子没钱去医院,抱着闺女在雪地里哭。老陈听说了,赶紧借了辆三轮车,把她们送到县医院,垫了三百块医药费。
闺女好了,赵瞎子又拉着老陈的手哭了一回。
过了半年,赵瞎子忽然找上门来。
老陈以为他是来道谢的,招呼他坐。赵瞎子没坐,站在门口,脸憋得通红。
“陈哥,”他说,“我想跟你借点钱。”
老陈问借多少。
赵瞎子说:“五千。”
老陈吓了一跳。他知道赵瞎子一年也挣不了五千块,这钱借出去,猴年马月能还?
可看着赵瞎子那张苦脸,他又心软了。最后借了两千。
赵瞎子接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又过了半年,赵瞎子又来了。这回不是借钱,是来质问的。
“陈哥,”他说,“我闺女那回生病,你垫的三百块,我能不能不还?”
老陈说:“那是看病钱,不还就不还吧。”
赵瞎子又说:“还有那两千,能不能也不还?”
老陈愣了:“那两千是借你的,怎么不还?”
赵瞎子的脸当时就变了:“老陈,你这不是逼我吗?我穷成这样,你还跟我要钱?你不是好人吗?好人就这点度量?”
老陈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瞎子摔门走了。后来老陈听人说,赵瞎子在村里到处讲,说老陈是假善人,借点钱就天天追着要,恨不得把他逼死。
六、钱买来的仇人
老陈有个侄儿,叫陈小军,在省城打工。
有一回陈小军回来,说是要结婚,女方要彩礼八万八,他凑不够,找老陈借两万。
老陈那时候刚进了一批货,手里只有一万多。他想了想,把货退了,凑了两万给陈小军。
陈小军千恩万谢,说三个月准还。
三个月过去,没动静。半年过去,还没动静。老陈打电话去问,陈小军说手头紧,再等等。
又过了半年,老陈媳妇病了,住院要花钱。老陈实在没办法,又打电话给陈小军。
陈小军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叔,钱我可以还你,但我得跟你说清楚。”
老陈说:“你说。”
陈小军说:“这钱我还了,咱们就两清了。以后你是我叔,但我不会再叫你叔。”
老陈以为他开玩笑:“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陈小军说:“实话。你借钱给我,是你愿意的。现在你要我还钱,就是夺我的血汗钱。我辛辛苦苦挣的钱,凭什么给你?”
老陈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当年陈小军小时候,他还抱过他,给他买过糖。他想起陈小军结婚那年,他凑那两万块钱,把进货的货都退了。他想起这些年的情分,想起那些年的走动,想起他以为的亲戚、以为的情义。
电话那头,陈小军已经挂了。
老陈坐在铺子里,看着货架上那些油盐酱醋,看着那些针头线脑,看着这间他开了二十年的杂货铺。
他忽然想,这二十年,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七、觉醒
那天晚上,老陈喝醉了。
他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喝了一瓶二锅头。媳妇在医院,儿子在外地上学,铺子里就他一个人。
他想起王老三,想起张顺,想起李魁,想起赵瞎子,想起陈小军。他想起那些他帮过的人、借过钱的人、让过的人、善待过的人。
那些人都成了他的仇人。
他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白眼狼。可他总以为,只要自己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自己好。他总以为,善良总会有回报,仁义总会有善果。
可他错了。
他的善良,在王老三眼里是软弱可欺;他的仁义,在张顺眼里是理所应当;他的谦让,在李魁眼里是看不起人;他的帮助,在赵瞎子眼里是欠他的;他的钱,在陈小军眼里是夺走了他的血汗。
他想起了镇上老人说过的一句话:“升米恩,斗米仇。”
他给过别人一碗饭,别人感激他。可他给得太多了,多到别人觉得这饭就该是他的。有一天他不给了,别人就觉得他该死。
老陈趴在柜台上,呜呜地哭了。
他不是哭那些钱,是哭自己这二十年。他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可那些被他善待的人,没有一个把他当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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