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盆
老吴是在五月清晨发现那个花盆的。
他是这个小区的保安,干了六年,每天凌晨四点换班,打着哈欠在小区里转一圈。那天他转到七号楼背后,看见绿化带边上歪着一个陶土花盆,盆里的土翻出来,洒了一地。
他走过去,想把花盆扶正。手刚碰到盆沿,就看见土里露出一点白。
起初他以为是石头。用脚拨了拨,那白的轮廓更清楚了——是人的手指。
老吴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冬青树上。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过了几秒钟,他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数字键,打了三遍才打通110。
警察来得很快,把七号楼整个围起来。老吴站在警戒线外头,看着那些人把花盆搬开,往下挖。挖了不到半米,就挖出来了。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睡衣,蜷成一团塞在坑里。脸已经看不清楚了,但老吴认得那件睡衣——碎花的,领口磨得发白,是七号楼302那个女人的。
他记得那女人,姓周,在小区门口卖煎饼。每天早上四点出摊,老吴换班的时候,她正好推着三轮车往外走,见了他就点点头,说一句“吴师傅早”。话不多,但人客气。
老吴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一个人住,离了婚,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日子过得紧巴,但从不拖欠物业费,见了人总是笑着的。
他站在警戒线外头,看着法医把那个碎花睡衣装进黑色尸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嘀咕:
“听说是借钱借的。”
“借给谁?”
“不知道,好像是老家的什么人。”
老吴没听清后面的话。他只是盯着那个黑色尸袋,想着每天早上那一声“吴师傅早”。他想,往后不会再有人跟他说这句话了。
二、四万块
案子破得很快。
杀人的人姓李,三十二岁,是周素芬的老乡。两个人是一个村的,周素芬出来二十年,李国柱出来三年。李国柱在工地上扎钢筋,周素芬在小区门口卖煎饼,平时没什么来往。
去年秋天,李国柱来找过周素芬一次。老吴记得那天,李国柱站在煎饼摊子前头,说了很久的话,周素芬一边摊煎饼一边摇头,后来李国柱走了,周素芬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老吴当时没多想。这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谁还没个难处。
他不知道那天李国柱是来借钱的。李国柱说他老婆生病了,孩子在老家等着交学费,工地上的活停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他说了一大堆,周素芬听着,最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了个号码给他。
“我手头也没多少,”她说,“回头我问问银行,能贷出来多少算多少。”
李国柱千恩万谢地走了。
过了半个月,周素芬去银行贷了四万块。她每个月卖煎饼能挣两三千,刨去房租和孩子的生活费,剩下的全攒着还贷。银行说分两年还清,每个月还一千八。她算了算,挤一挤,能挤出来。
她把钱转给李国柱的时候,李国柱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个头。
“素芬姐,”他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辈子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周素芬把他扶起来,说:“好好干活,把日子过好就行。”
那时候是九月。树叶子还没黄,天还热着,周素芬穿着那件碎花睡衣,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李国柱走远。她不知道这个人回头看她那一眼,眼睛里已经没光了。
三、催
十一月的时候,周素芬给李国柱打了个电话。
不是催他还钱。是她儿子要交下学期的学费了,她手头差两千块,想问问李国柱能不能先还一点,两千也行,三千也行。
李国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素芬姐,”他说,“我现在手头也紧,你再等等。”
周素芬说好,挂了电话。她又去找别人借了两千,把儿子的学费凑齐了。
腊月里,李国柱来找她,说工地上发了一部分工资,先还她一千。周素芬接过那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数,正好一千。她心里暖了一下,说:“不急,你慢慢还。”
李国柱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说:“素芬姐,你放心,我一定还你。”
周素芬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周素芬给儿子打电话,说那个借钱的叔叔还了一千,人还挺讲信用的。儿子在电话那头说,妈你别太信别人,现在借钱不还的人多了。周素芬说不会的,他是我老乡,一个村的,不会的。
年后李国柱又还了五百。周素芬把账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四万,还一千五,剩三万八千五。
三月的时候,她再打电话,李国柱没接。打了三天,终于接了,李国柱说工地上出了点事,钱还没拿到。周素芬说没事,我就是问问。
四月,五月,六月。电话越来越少打通。偶尔打通了,李国柱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有一次他说:“素芬姐,你别催了,我还能跑了不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