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陈
老陈在镇上开了二十年杂货铺,临街三间门面,卖油盐酱醋,也卖针头线脑。
镇上人都说老陈仁义。谁家一时手紧,赊账从不推辞;谁家孩子上学缺钱,他二话不说掏二百;逢年过节,巷子口的孤寡老人刘婆那里,他总要送一壶油、一袋米。
他媳妇为这事没少跟他吵:“你当你是财主?自家儿子上大学还欠着债呢!”
老陈就笑笑:“都是乡里乡亲的,帮一把是一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他帮过的人,后来有一半都成了他的仇人。
二、借钱的人
第一个跟他翻脸的,是王老三。
王老三是他小学同学,这些年在外头混得不怎么样,去年冬天回来,说是要翻盖老宅,差三万块,找老陈借。
老陈手里只有两万五的进货钱,犹豫了一夜,还是借了。他跟媳妇说:“老三这人要面子,能开口不容易,咱挤挤。”
王老三接了钱,千恩万谢,说三个月准还,利息照算。
三个月过去,没动静。半年过去,还没动静。老陈路过他家老宅,墙根下长满了草,压根没翻盖。
又过了俩月,老陈儿子要交学费,实在没办法了,硬着头皮上门去要。
王老三正蹲在门口抽烟,见他来了,脸当时就拉下来:“老陈,你这是催命呢?”
老陈陪着笑:“老三,我儿子那学费……”
王老三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你什么意思?怕我赖账?我王老三在镇上活了几十年,就值这三万块?”
老陈愣住了。
他记得去年冬天,王老三可不是这个态度。那时候王老三搓着手,一口一个“老哥”,一口一个“恩人”,恨不得给他跪下。
王老三站起来,指着老陈的鼻子:“我跟你说,钱我现在没有。你要逼我,我就去死。到时候你就是杀人凶手,镇上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你!”
老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回到家,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发呆。媳妇问他钱要回来没有,他摇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不明白,明明是借钱给人,怎么就成了仇人?
他不知道,那个答案,他以后还会明白很多次。
三、受助的人
老陈有个远房表弟,叫张顺,在县城打工,一年回来一两趟。
每次回来,张顺必来老陈家坐坐。坐就坐吧,走的时候总要拿点东西。有时候拿两包烟,有时候拎一壶油,有一次甚至把老陈新进的保温杯揣走了。
老陈媳妇气得直跺脚:“你也不拦着?”
老陈说:“自家亲戚,计较什么?”
张顺后来不拿东西了,改借钱。五十、一百,借了也不还。老陈也不催,心想他日子紧巴,算了。
有一回,张顺喝多了酒,在老陈铺子里摔了一跤,把货架撞倒了,压碎了好几瓶酒。老陈把他扶起来,替他擦干净脸,又给他倒了杯茶醒酒。
张顺酒醒了,看着满地碎玻璃,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第二天,老陈听见镇上有人在传闲话:“老陈那人,心黑着呢,我表弟在他那儿摔了一跤,他硬逼着赔钱,把我表弟逼得都不敢出门了。”
老陈以为自己听错了,托人去问。回话的人支支吾吾:“张顺说的,说你欺负他老实人,把他往死里逼。”
老陈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这些年,张顺从他这儿拿走的东西,少说也值一两千块。他想起张顺每次来,他都好吃好喝招待,走的时候还给塞点钱。
他想起媳妇骂他的那些话,忽然觉得,媳妇骂得对。
四、谦让的人
镇上有个后生,叫李魁,在菜市场卖肉。
老陈跟他打过几回交道。有一回,李魁跟人争摊位,差点打起来,老陈正好路过,劝了几句,说和气生财。李魁当时挺感激,非要请老陈喝酒。
老陈推辞不过,喝了两杯。从那以后,李魁见了老陈就“陈哥陈哥”地叫,老陈也没当回事。
后来有一回,老陈去菜市场买肉,正好李魁摊上有客人。老陈站在旁边等着,李魁冲他摆摆手:“陈哥你等会儿,我先伺候这位。”
老陈点点头,等了十分钟。
客人走了,李魁又招呼另一个。老陈又等了十分钟。
第三个客人来了,李魁还是先招呼别人。老陈忍不住说了一句:“李魁,我先来的。”
李魁把刀往案板上一剁,脸当时就变了:“老陈,你什么意思?这么多人等着,就你急?”
老陈愣住了:“我不是急,我是……”
“你是啥?你是看不起我李魁是吧?觉得我卖肉的,不配伺候你?”
旁边的人都看过来,老陈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扭头走了。
从那以后,李魁见了他就翻白眼。有一回还在街上当着人面说:“老陈那人,端着架子呢,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老陈回到家,越想越糊涂。他什么时候端架子了?他明明是谦让,明明是等着,怎么就成了看不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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