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婆婆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手里攥着那条被露水打湿的牛仔裤。
傍晚六点二十分,她记得很清楚。婆婆下楼收衣服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给两岁的儿子煮面条。透过窗户,她看见婆婆踮起脚,先把儿子的小外套取下来,又把自己的开衫收了,竹竿上只剩下她和丈夫的两条裤子。
然后婆婆转身回了屋。
林晓以为她是先把衣服送回去再来。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面条煮好了,太阳完全沉到对面楼后面去了,她的牛仔裤还挂在阳台上,在暮色里轻轻晃荡。
她没说什么。晚上丈夫回来,她也没提。
第二天早晨,脏衣篓里的衣服分成了两摞。一摞是丈夫的T恤和袜子,一摞是她和儿子的。婆婆端着洗衣盆进来,熟练地捡起丈夫的那摞,倒上洗衣液,端去了阳台。
林晓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自己那摞衣服最上面,是儿子昨天尿湿的裤子。
“妈,儿子的裤子也脏了。”她说。
婆婆头也没回:“我手洗了,等会儿。”
等会儿。林晓知道这个“等会儿”意味着什么。她默默把儿子的裤子捡出来,放进了洗手池。
拖把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林晓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婆婆拖地。拖把在地板上画着规律的弧线,一路从玄关拖到餐厅,绕过茶几,越来越近。然后,在卧室门口,停了。
拖把精准地在门槛石前收住,画了个半圆,折向另一边。
林晓低下头,儿子的脚丫踩在她腿上。卧室的地板确实该拖了,她自己拖吧。她想。
这些事她从来不在电话里跟妈妈讲。妈妈问起婆婆对她好不好,她都说挺好的,帮我带孩子,挺辛苦的。妈妈就放心了,说那你要懂事点,多帮帮你婆婆。
她没告诉妈妈,她帮婆婆洗碗的时候,婆婆说不用你洗你去陪孩子吧。她要是真去陪孩子了,第二天就能听见婆婆在电话里跟老姐妹说:这儿媳妇呀,眼里没活儿,碗都不知道洗。
她也没告诉妈妈,她要是抢着把碗洗了,婆婆又说:你放那儿我来洗,你洗得不干净。
这些话她是听不见的。是丈夫转述的。
“我妈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丈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划着什么。
林晓看着他,忽然想起恋爱的时候,有一次她问他:如果以后我和你妈吵架了,你帮谁?
他说:当然是帮你,你是我老婆。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答案还不够完美。现在想来,那已经是她能听到的最好的答案了。至少在当时,他愿意骗她。
儿子在客厅摔了一跤,哭起来。林晓从厨房冲出去,婆婆已经把孩子抱起来了,正在哄。她伸出手想接过来,婆婆侧了侧身,把孩子搂得更紧:“没事没事,奶奶在呢,妈妈去做饭吧。”
林晓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晚饭她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是丈夫爱吃的,清炒时蔬是婆婆爱吃的,蒸蛋是儿子的,还有一个凉拌黄瓜,她自己随便吃吃。汤是排骨玉米汤,炖了两个小时。
婆婆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丈夫碗里:“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丈夫说:“我哪儿瘦了,都胖了。”
“胖什么胖,整天上班那么累。”婆婆又给他夹了一块。
林晓低着头吃饭,儿子用勺子戳着蒸蛋,弄得满桌都是。她拿纸巾去擦,婆婆说:“让他自己吃,你别老管他,男孩子要锻炼。”
林晓放下纸巾。儿子又戳了一勺,这回戳翻了碗,蒸蛋扣在桌上,流到地上。她站起来去拿抹布,婆婆已经拿了拖把过来。
“我就说让你别管他,你看,你不管他了,他就把碗打翻了。”
林晓蹲在地上擦桌子,没说话。她想起前两天,也是儿子自己吃饭,打翻了碗,婆婆说:孩子还小嘛,谁小时候没打翻过碗。
打翻了碗,可以是她的错,也可以是儿子的错,唯独不会是丈夫和婆婆的错。
晚上丈夫在书房加班,林晓哄睡了儿子,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婆婆给买的金镯子,配文:婆婆比亲妈还疼我。她划过去,又划回来,看了三秒,点了赞。
她婆婆也给她买过东西。结婚第一年过年,婆婆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酒红色的,款式老气,她一次也没穿过。第二年过年,婆婆没再给她买衣服,给丈夫买了一件冲锋衣,两千多。给她儿子买了辆遥控汽车,八百多。
给她买了条围巾,超市里那种,九十九块两条的那种。
她把围巾收进柜子里,和那件酒红色的羽绒服放在一起。丈夫问过她怎么不戴那条围巾,她说颜色太艳了,不太适合她。丈夫哦了一声,再没问过。
其实她想要的不是东西。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能是一句“你辛苦了”,可能是一个递过来的水杯,可能是某一天收衣服的时候,阳台上没有那条孤零零的牛仔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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