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寒假,他回家过年。
父亲还是老样子,蹲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攥着个半导体听戏。听见阿城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回来了?瘦了。学校的饭不好吃吧?我就说,外头有什么好,不如回来,让你妈给你做顿好的。”
阿城说:“妈呢?”
“去你二婶家串门了。”父亲往墙根挪了挪,给阿城让出点地方,“过来坐,我跟你说点事。”
阿城坐过去。
父亲把半导体关了,清了清嗓子:“你明年就毕业了,工作找好了没有?”
“正在找。”
“找什么工作?回来吧,我跟你说,你二叔那边缺人,你跟着他干两年,把技术学到手,以后自己单干,一年挣个十几万不成问题。”
阿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留在城里。”
父亲的脸色变了。
“城里城里,城里有什么好?你念了几年书,就不知道自己是哪的人了?你是村里人,你爹是农民,你爷爷也是农民,你还想变成城里人?你变成得了吗?”
阿城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他说:“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父亲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城里人的日子,不是你过的。你就在村里,踏踏实实的,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这辈子就过去了。你还想怎么着?你还想上天?”
阿城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村外的方向。
村外是黑漆漆的田野,田野尽头是公路,公路通向县城,县城通向省城,省城通向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大一那年,第一次坐火车去学校。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着站台上的父亲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甩在了身后。
四、母亲的事
母亲是在阿城大四那年走的。
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得直白:“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吧。”
阿城请了假,回去陪母亲。
最后那一个月,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阿城的手,说:“你爹那个人,你别跟他一样。他就是那张嘴,心里是疼你的。”
阿城点点头。
母亲又说:“以后你结了婚,有了孩子,别学他。对孩子好一点,别老骂他。”
阿城又点点头。
母亲最后说:“你走吧。别在这耗着。你走了,我就放心了。”
阿城不懂。
母亲说:“你在外头,我才放心。你在家,我不放心。”
阿城哭了。
母亲走的那天,父亲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了一整天。晚上他进屋,对着母亲的遗像说:“你就这么走了,扔下我一个人,你让我怎么活?”
阿城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第一次让他觉得,父亲也是一个人。一个会害怕、会孤单、会不知道怎么办的人。
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
第二天,父亲又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开始数落阿城:“你妈走了,这个家就剩咱俩了。你也别在外头飘了,回来吧,咱爷俩好好过日子。”
阿城说:“我签了工作,在深圳。”
“深圳?”父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是什么地方?那么远,你去了谁管你?出了事谁管你?你一个人在外头,病了死了都没人知道!”
阿城没说话。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你在外头,我才放心。”
他想起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是希望。
母亲这辈子,没有希望过。她十七岁嫁给父亲,生儿育女,操劳一辈子,最后躺在那张床上,瘦成一把骨头。她这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可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活出不一样的日子。
阿城走了。
临走那天,父亲没去送。他蹲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像一尊泥塑。
阿城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五、深圳的雨
深圳的雨,和老家不一样。
老家的雨是闷的,下之前要憋闷很久,憋得人喘不过气来,然后哗啦一下子倾泻下来,把地上的尘土砸得溅起老高。下完了,地上是烂泥,踩一脚陷一脚,走不出去多远。
深圳的雨是爽快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下的时候噼里啪啦,像千军万马从天上冲下来;停了之后,地上干干净净,空气里都是湿润的草木香。
阿城喜欢深圳的雨。
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间十几平米的单间,月租八百。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可阿城不觉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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