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晚正在夹空心菜,闻言停了一下,然后把那筷空心菜稳稳地放在自己碗里,说:“炖了一个多小时了。”
“一个多小时不够。”王桂兰说,“排骨这东西,你火候不到,肉就不离骨。你用的什么火?”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那火不对。”王桂兰重新拿起筷子,但没有再去夹那盘排骨,而是转向了那碟番茄炒蛋,“你们这灶我上次就说了,火头太小,炒菜不出味。换个灶头也花不了多少钱。”
赵远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正在喝汤,眼睛看着碗里的莲藕,睫毛垂下来,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远说:“妈,排骨炖得挺好的,我觉得挺烂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筷子正夹着一块排骨往嘴里送,咬了一口,肉确实已经炖得很烂了,几乎不用费力就能从骨头上剥下来。他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真的挺烂的。”
王桂兰没有接他的话。她夹了一筷番茄炒蛋,吃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过了大约一两分钟,她又开口了。
“你们家这酱油不好。”她指着那盘红烧排骨,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颜色发黑,不亮。我在超市看过,你们买的是那个什么牌子吧?那个不行,得用老字号的。”
苏晚说:“嗯。”
她没有解释自己用的是哪个牌子的酱油,没有辩解颜色黑不黑跟火候和糖色也有关系,没有说这瓶酱油是她跑了三家超市才买到的、配料表上只有水、大豆、小麦和盐,没有添加任何东西。她只是说了一个字:嗯。
这个“嗯”的意思是:我听见了。
不是“你说得对”,不是“我会改”,不是“下次换一个牌子”。仅仅是——我听见了。
王桂兰显然没有听出这个区别。在她听来,“嗯”就是顺从,就是认了,就是她知道错了。
她满意了,开始专心吃饭。
吃完最后一块排骨,赵远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说吃撑了。苏晚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盘子叠起来,碗摞在一起,筷子并拢了握在手心里,端起来往厨房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哗哗的,开得很大。
王桂兰站起来,没有帮忙收拾桌子,而是转身走向了阳台。
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小孩的连体衣、睡袋、几条口水巾,还有一件苏晚的薄毛衣。晾衣架是那种老式的落地折叠架,横杆上挂满了衣架,每一件衣服都用衣架撑得整整齐齐,但方向不一——有的朝南,有的朝东,有的朝西,各有各的朝向。
王桂兰一件一件地摸过去。
摸到那件小孩的连体衣,她停住了,歪着头看了看,伸手捏了捏衣领,回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这件怎么横着晾?”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太大了,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遍:“我说这件衣服横着晾,领子会皱的!”
水龙头的声音小了。苏晚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湿淋淋的,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说了一句:“风大,干得快。”
“干得快是干得快,领子皱了就不好看了。”王桂兰把连体衣从晾衣架上取下来,重新抖开,调了个方向,让衣领朝上,挂在横杆的正中间,又用手把领子理了又理、抻了又抻,动作仔细得像在摆弄一件珍贵的瓷器。
做完这些,她似乎还不放心,又把旁边几件衣服也重新调整了一遍,该朝南的朝南,该朝东的朝东,每一件的领口都理得服服帖帖。晾衣架被她重新排列过之后,看起来整齐了许多——整齐得像是没有人住过一样。
苏晚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瞬,看着婆婆在阳台上忙活的背影,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身回去了。水龙头重新开大,哗哗的,盖住了一切声音。
王桂兰从阳台回到客厅的时候,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
赵远正窝在沙发上消食,看见他妈往厨房走,坐直了身子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王桂兰已经进了厨房,绕过正在洗碗的苏晚,伸手拉开了冰箱的门。
冰箱是双开门的,塞得满满当当。冷藏室里分层码放着蔬菜、水果、鸡蛋、酱料,冷冻室里是冻肉和速冻食品。王桂兰弯着腰,上半身几乎探进了冰箱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一样一样地看。
“这酸奶后天过期了。”她举起一盒酸奶,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日期,声音不大,但厨房就这么大,苏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听得一清二楚,“还有三瓶没喝,你们也不看着点。”
苏晚没说话。她弯着腰在洗碗,手伸在水池里,泡沫漫过手背,她拿起一个盘子,用洗碗布仔细地擦洗着,好像那个盘子上有什么顽固的污渍需要格外用力才能洗掉。
“这菜叶都蔫了还不扔。”王桂兰又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青菜,袋子里的青菜叶子确实有些发软了,边缘泛着微微的黄色。她把那袋青菜放在厨房台面上,又伸手进去翻,“这鸡蛋什么时候买的?放多久了?鸡蛋不能买太多,时间长了就不新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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