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禧二年,三月十四。
淮河在泗州城北拐了一道弯,春汛未至,河水尚浅,浅滩上露出一截截被水泡黑的枯木。天还没亮透,雾气贴着河面压下来,浓得像一锅煮沸的米汤。对岸泗州城的雉堞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蹲伏的巨兽。郭倬站在淮河南岸的一处土坡上,盔甲上凝了一层露水,战马的鼻息在他身后一蓬一蓬地冒着白气。
他身后是八千先锋,都是从两淮诸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这些兵蹲在河岸的芦苇丛里蹲了半夜,刀都攥出了汗。郭倬回头看了一眼,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和偶尔闪过的刀光。
“大人,雾太大了,是不是再等等?”副将田俊迈压低声音凑过来。
郭倬没有答话。他盯着对岸,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三下。雾确实大,但雾散了他还打什么?泗州城里金兵不到两千,这是细作反复确认过的情报。两千人守一座城,城墙还是淮河南岸那种夯土包砖的旧墙,不是金国北境那种石砌箭楼加壕沟的堡垒。两千人分散在四面城墙上,每一面也就几百人。趁雾偷袭,一鼓可下。
“不等。”郭倬翻身上马,“传令,渡河。”
二十四条小船从芦苇丛里推出来,船底刮着淤泥发出沉闷的嘶嘶声。第一批渡河的只有六百人,每人嘴里咬着一根竹管——不是怕出声,是怕掉进冰凉的河水里喊出来。船桨在雾气中一起一落,水声极小。雾太浓了,船划到河中央,岸上的人已经看不清船的轮廓,只能听到船桨拨水的声音渐渐远去。
郭倬站在土坡上,手按刀柄,一动不动。他身后的八千人在沉默中等待,没有人咳嗽,没有人说话,连马都像是通人性似的,不喷鼻不刨蹄。雾气在河面上流动,把一切声音都闷在了里面。
田俊迈站在郭倬身后半步,手心全是汗。他不是新兵,绍兴末年那场北伐他就在军中,只不过当时他只是个小小的队正。他记得那次北伐是怎么打的——先是大军压境气势如虹,然后是金兵反扑,然后是溃退,然后是死人。死人死得淮河的水都染红了。他现在站在这条河边,看着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雾气,闻着一模一样的河水腥味,后背一阵阵发凉。
“大人,”他又低声说了一句,“金人如果早有准备——”
“他们没准备。”郭倬的声音很稳,“细作说了,泗州城里的金军主将半个月前就派人去徐州求援,徐州没给他一兵一卒。金人的主力全在北边和西边,南线是个空壳。泗州守兵不足两千,都是些老弱和本地签军,平时欺负百姓可以,打仗不顶用。”
“可他们毕竟守着城墙——”
“城墙?”郭倬冷笑了一声,“你等着看。”
对岸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更多的惨叫,然后是沉默。安静了几息之后,一道火光在对岸的雾气中亮起来,晃了三圈,又晃了三圈。那是约定的信号——已经拿下滩头。
“成了。”郭倬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指向对岸,“全军渡河!传令下去,进城之后,缴械不杀,抢占四门,违令者斩!”
八千宋军从芦苇丛中涌出来,争先恐后地冲向河边的船只。船不够,不少人直接跳进河水里泅渡——三月中的淮河水还带着冬天的寒劲,冰得人骨头缝都在抖,但没有人犹豫。第一批渡河的六百人已经在滩头上站稳了脚,他们拔掉了金兵设在滩头的两处哨卡,杀了十几个哨兵,剩下的金兵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就往城门方向逃窜。
泗州城北门的守将是签军出身的一个汉人千户,姓刘。他半夜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宋军来了”。第二反应是“有多少人”。第三反应是——他没有第三反应了。因为报信的哨兵哭着说了一句话:“太多了,雾里全是人头,数不清。”
刘千户站在北门城楼上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做了决定。淮河滩头上火光密密麻麻,像夏天坟地里的鬼火,火光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条小船正在渡河,河面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和船影,还有人在河里游着泳往南岸冲。更远的地方,雾气之中隐约能看到大部队的轮廓,刀枪的反光在雾中一闪一闪。这不是偷袭,这是灭城。
“撤。”刘千户吐出这一个字,转身就下了城楼。金兵常年守淮河防线的经验告诉他:如果不能在敌人渡河时半渡而击,等对方全军过河,小城的城墙根本挡不住数倍于己的敌人。他手下这些兵,一半是老弱,一半是签军,平时守着城门收过路费还行,跟如狼似虎的宋军精锐硬碰硬,那就是送死。他带着不到八百残兵从南门跑了,跑的时候甚至没有下令放火烧粮仓——来不及了,宋军已经在攻北门了。
泗州城是卯时破的。郭倬的亲兵用撞木轰了三下,北门的城门栓就断了。不是宋军太猛,是城里的守军已经跑了大半,剩下几十个没来得及跑的签军躲在城墙垛子后面,把武器扔了一地,跪在地上高举双手。有一个签军跪着喊了一句话,喊得田俊迈愣住了——“王师,你们可算来了,俺们等了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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