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允岺没有立刻接话，车速又慢了一点，快要进城区了，前面是一段很长的直路，路灯在两排整整齐齐地亮着。
他想了想才开口：“那她打工之前住的县城，要翻她的旧东西才能找到线索。她离开之后带走了什么、留下来了什么，你能拿到吗？”
梨沉甯停了一下，林晓被拐之后她在县城出租屋的东西早就被处理掉了，大概是没有了。
她的手伸进外套内袋，隔着衣料摸到那个塑料纸包的边角，“这个塑料纸包着有其他几个被拐妇女的信息。王婶、桂花、李红梅，林晓在灶台底下留了她们的名字、被拐的年份、她们的家在哪里。如果我能找到她们的家人，告诉她们这些消息…”
她说着把塑料纸包从内袋里抽出来，解开胶带的末端，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铺在掌心里。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滑进来，照亮了纸面上那三行名字和地图。
“王婶，被拐十二年。”梨沉甯的指尖点在第一行字上，“她被拐的时间比林晓早得多。如果她是被同一批人贩子盯上的，那她的记忆跨度可能更长，能告诉我们更多的信息。”
她的指尖往下移：“桂花，被拐八年，现在就在陈家老宅，陈大勇弟弟的媳妇。她坐在桌子角落吃白饭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之后留下来的。如果那是在被拐之前就有的，她可能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记得带她走的人长什么样。”
“李红梅，西头老李家，被拐六年。”她的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她被拐的时间线跟林晓最接近，可能是在同一个县城、同一段时间内失踪的。如果陈大勇当年盯上过林晓，那很可能也盯上过她。”
容允岺在红灯前停了车，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掌心里那张泛黄的纸条上。路灯的光从车顶照下来，纸条上的字迹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有人在用自己的骨头把它们压进纸里。
“你有办法找到她们本人吗？”他问。
“王婶和李红梅她们应该还在村里。”梨沉甯说，“林晓在地图上标了她们被关在哪几户人家。如果我找机会进村，绕开陈家人，先摸到那两户的位置，找机会跟她们说上话。”
“你去过陈家，已经太显眼了。”容允岺踩下油门，车子缓缓滑过路口，“再多去一次，陈家人会把你盯得更紧。”
“我知道。”梨沉甯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塑料纸包里放回内袋，“所以下一次进村不能是我去。你那边物流公司的朋友，有没有女的？”
容允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有一个，跑线路调度，经常在那一带收发货。”
“让她帮忙。”梨沉甯说，“打着收山货的旗号进村，跟那两户人家接触。不用跟被拐的女人本人搭话，先摸清她们的关押条件、什么人在看守、有没有机会单独接触。我不需要她们跟我说话，我需要知道她们还能不能说话。”
容允岺想了想：“你打算把她们也带走？”
“林晓留了她们的名字和地址，给了她们写信的机会。她走的时候没带她们，不是不想带，是带不动。她一个人跑了五年才跑掉，身体都快垮了，如果再带三个人，一个都出不去。”
“现在我想先知道她们被拐之前的事。她们是在哪座县城被带走的，被谁带走的，当时身边有没有别人，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才可能找到那些恶人。”
容允岺没有说话，他开着车视线平视着前方越来越密的省城街灯，车速平稳地压过路面的接缝，一下一下，很有规律的节奏。梨沉甯以为他在想什么别的事，或者只是在专注看路，就没有再开口。
过了大概两个路口的距离，他放慢了车速，在路边的一个临时停车区靠边停了下来。
车子停稳之后他拉上手刹，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他把车停下来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某种程度的认真。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开口，“你知道你说出来之后意味着什么吗？”
梨沉甯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的那些恶人，”容允岺重复了一遍，“这件事做下去，你最终要面对的不是林晓逃走这个单一事件。你要面对的是一个链条，中间这些环节每一个都有人在做，每一双手都不干净。你找到一座县城就会看到更多名字，看到更多名字就要去追下一个环节。这个链条不会在你查到陈大勇背后的人的时候就断掉。”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没有任何情绪放大的迹象，但他像是伸手拿了一张地图铺在你面前，把上面的等高线和边界线指给你看。
梨沉甯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打算做？”
“她们是女人，是完完整整的人。”梨沉甯说，“不应该被关在别人的家里，不准出门，不准跟外面的人说话，被当成货物一样放在那里。吃饭不敢夹菜，瘦得锁骨从领口支出来，手背上都是旧疤新伤叠在一起。她们跟林晓一样，被锁着、看着、关着，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语气很平，在陈述一个不必再加修饰的事实：“我也是女人，我只是觉得她们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不管过了多少年。”
“你刚才说，”容允岺开口，“她们跟林晓一样被锁着、看着、关着。但你要知道林晓跑了，那三户人家会比以前看得更紧。她们本来可能还有一点松动的机会，林晓一跑，陈家村所有人都会把门锁多加一道，把绳子多缠一圈。你接下这件事的时候，那些女人可能比林晓在的时候更难接近。”
梨沉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她确实想过这个。林晓跑掉的消息在陈家村传开之后，王婶、桂花、李红梅的处境只会更差。她们的“丈夫”会怕她们也学着跑，会把她们看得更严，会把所有跟外面接触的机会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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