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梨沉甯把三封信重新装进塑料纸包里，又翻出自己画的那张地图一起带上。她换了件深色的外套，下楼的时候容允岺已经在玄关等着了，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她说。
容允岺选了县城那边的派出所，路程不远，从省城过去大约四十分钟。梨沉甯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放着那个塑料纸包，三封信和地图被压平了叠在一起，边角整整齐齐。
她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路面的白线照得清晰。
到了县城派出所门口，容允岺把车停好，熄了火。他没有急着下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好了怎么说了？”
梨沉甯把塑料纸包从膝盖上拿起来，“带着证据来的，不需要想太多。”
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县城秋天干燥的灰尘味。她走进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步子很稳，容允岺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值班室的灯亮着，白炽灯的光线冷白，照在柜台和椅背上。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警坐在电脑后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好，有什么事？”
梨沉甯走到柜台前面，把塑料纸包打开，把三封信和那张地图平铺在台面上。“我来报警，”她说，“有人被拐卖。”
女警的目光从信纸上的地址和照片上扫过，表情慢慢变了。她站起来朝走廊里面喊了一声：“刘队，你过来一下。”
一个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出来，穿着便服，手里还端着半杯茶。他走到柜台前低头看了看那几封信，把茶杯放下，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二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梨沉甯一眼：“这些信哪来的？”
“一个被拐五年的女人交给我的。她三天前刚从买主家里逃出来，走之前留下了这些信。”梨沉甯说，“信上的地址是被拐妇女的娘家，后面那张地图是陈家村的格局，三个女人分别关在三户人家里。姓名、被拐年份、照片，全部都在信上。”
刘队把那三封信重新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上的折痕和笔迹。他看完之后把信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记录簿，翻到空白页，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你坐下来慢慢说，”他说，“从头讲，不要漏。”
…………
刘队合上记录簿，在封面上写了一行编号。
“这些线索我们会跟进，”他说，“你先留个联系方式。”
梨沉甯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一张便签纸上推过去。刘队接了，又看了一眼那三封信，把信和地图一起收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梨沉甯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白炽灯照亮的玻璃门。
“明天他们就会去陈家村。”她说。
容允岺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扇门：“嗯。”
“剩下的事交给警察了。”
“嗯。”
梨沉甯把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夜风把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路灯在路面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树影，整个县城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走吧，”她说，“散散步。”
容允岺往她身边靠了半步，跟她并肩走下台阶。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的右手边是一排关了门的店面，卷帘门拉下来之后铁皮的反光冷冷地映着路灯。左手边是一段还没有拆完的老围墙，墙根长着一丛半枯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她走得慢，容允岺也放慢了步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脚步声叠在一起，不紧不慢地响着。
走到一条窄巷口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有男人粗粝的呵斥，也有女人尖利的哭腔，从前面不远处的路灯下面传来。
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被围在中间，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了，挣不开。
梨沉甯站在路口往那边看过去，路灯的灯光冷白，把前面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年轻女孩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整个人几乎是被拎着往前拖。她的脚在地上蹬，一只鞋已经掉了，露出穿着灰色棉袜的脚掌踩在沥青路面上，袜子很快就被磨出了毛边。
她拼命往后挣，身体弓着，后脑勺往后仰，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但路灯还是照到了她的侧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旁边站着一个穿暗红色夹克的男人，圆脸，短头发，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看起来很普通的模样，像任何一个县城里走在街上的中年人。
他伸手拽着那女孩的另一条胳膊，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女孩挣扎得太厉害了，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往下坠，两个人的力气架不住她一个人的反抗，她的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乱七八糟的印子。
“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他们！”那女孩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
穿暗红夹克的男人叹了口气，语气放得缓了一些，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刻意在说给街上的人听：“媳妇，你别闹了，跟爸回家，孩子还在家等着你吃奶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围观的人身上，在扫视周围有没有人停下来掏出手机准备插手。
旁边两个架着她的女人也跟着附和。一个胖一些的，穿着碎花棉袄，嗓门很大：“就是啊闺女，你怎么能抛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呢，你婆婆急得都住院了，你还在这闹。”
另一个瘦一些的，穿着黑布外套，不说话，但手抓得最紧，指头嵌进女孩胳膊的肉里，女孩的袖口被攥得皱成一团。
女孩猛地转头，朝梨沉甯的方向看过来。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抖，嘴唇张着，嘴角那道裂口在路灯下泛着一层细小的血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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