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为官者为民父母,大人这般弃民不顾,何德何能主政临朔!”
“再不开城,城外数百老弱妇孺,撑不过了啊!”
百姓们哭声、恳求和悲愤的质问交织在一起。
县衙厅堂之内,周县令垂着脑袋、缩着脖颈,被众人轮番质问劝说。
温以缇与金御史看着他这副毫无主心骨的模样,皆是无奈地沉沉叹气。
一旁的李主事早已按捺不住,几番出言与周县令据理力争。
他往日虽然不大看重市井平头百姓,可眼下数百难民流离城外,凄惨景象触目惊心,任谁也无法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争执不休间,同行的周照磨连忙上前,半拉半劝地将情绪激动的李主事扶回房间歇息。
他低声劝慰,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无奈:“李大人,你且安心养伤。你我官职低微,连温大人与金御史这般高官都束手无策,你再争执亦是无用。待伤势痊愈,再出力相助二位大人也为时不晚。”
几番拉扯僵持下来,周县令眼见民怨滔天、局势彻底失控,终究是被逼得没了退路,只得咬牙应允了温以缇的提议。
他勉强松口,抽调县衙衙役、值守兵丁,连同养济院全部人手,即刻出城安抚难民,发放粮草物资,起码先保住城外百姓的性命,不至于让人冻饿而死。
毕竟……临朔县的天气一日寒过一日。
此地地处北境边陲,入冬本就比京城早出一两个月。
眼下时节,白日尚且温和尚可熬住,可晨昏夜风凛冽刺骨,早晚若是不裹紧棉衣,根本扛不住彻骨寒意。
如今城外聚集着百姓,露宿荒郊、衣被单薄、粮草短缺。
长此以往,无需歹人来犯,单单是严寒与饥寒,便足以酿成大批百姓冻饿而亡的惨剧。
温以缇抓住这难得的转机,当即调度随行的两位工部官员,召集县衙工坊工匠人手,火速奔赴城外空地,连夜搭建临时棚户、安扎营寨,为流离失所的百姓遮风挡雨,暂且安顿其身。
县衙这番举措,依旧算不上周全妥帖,城内城外的百姓心中依旧不满与怨怼。
百姓心心念念的,是城门大开,是彻底脱离险境、踏入安稳县城。
迟迟等不到入城许可,城外人群之中,最初的躁动与暴动已然酝酿再起。
可就在民心即将彻底溃散、动乱一触即发之际,众人亲眼看见大批官吏匠人奔走忙碌,一座座简易营帐快速搭起,温热的粮草、御寒的粗布依次分发到手。
喧嚣嘈杂的人群,竟诡异地渐渐安静下来。
绝境之中,所求本就不多。对这些仓皇逃难、家破人亡的百姓而言,官府没有彻底弃他们于荒野,肯出手接济、予他们一线喘息生机,便尚有活下去的希望。
与此同时,县衙也差人对外细细解释缘由,道明其中利害。
城外逃难人数庞杂,局势混乱,无人能确定人群中是否潜藏歹人奸细。
倘若贸然大开城门、将所有人尽数放入城中,一旦敌寇混杂其中、里应外合,整座临朔县城都将陷入覆灭之灾。
这番考量层层传开,不少百姓也渐渐冷静下来。心中虽仍有委屈不甘,却也隐隐明白,这般谨慎,并非全然冷漠无情,而是为保全整座县城的安危。
民怨,终究慢慢平复了大半。
连日来,温以缇日日随同养济院众人出城,安抚流民、施粥济粮,逐一巡查城外营寨的安置情形。
忙碌之余,她始终暗自留心,细细在逃难的人群中搜寻刘婶一家人的身影。
可日复一日寻觅,终究一无所获。
不止刘婶一家尽数杳无踪迹,当初一路引路、载她们奔赴县城的老汉车夫,也从未出现在流民队伍里。
放眼整片城外安置的难民,竟没有一人来自她们曾待过的那镇上。
心底的侥幸一点点磨灭殆尽,温以缇的神色愈发沉凝。已然不用多猜,那整镇上的乡亲,恐怕已惨遭不测。
乱世荒寒,民生如草芥,这般惨烈现实,让她心绪有些难平。
眼下正是收拢民心、重塑养济院声望的关键时机。
温以缇便带着曹慧欣等人,日日往返,安抚百姓、照料老弱,耐心向流民宣讲养济院的职责与初衷,告知朝廷抚恤孤贫、救济百姓的规制与本心。
一番勤恳奔走下来,城外百姓感念她们的体恤照料,心中怨怼渐消,反倒对养济院多了诸多认可与赞许。
可越是深入民间、接触底层百姓,温以缇心中的怒火便愈发难压。
她陆续问询周遭逃难的乡民,竟发现大半人全然不知养济院为何处?
要知道,临朔线养济院设立至今,已有整整半年之久。
朝廷专项拨款、特意放宽规制、倾斜资源,本是为庇护边境贫苦百姓所设,到头来当地百姓却一无所知。
足以见得这临朔养济院形同虚设,林院使在位半载,尸位素餐、庸碌无为,一点实事都未曾做成。
看着一旁依旧毫无半点悔过精进之意的林院使,温以缇早已倦怠,连训斥的心思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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