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的夜空,今夜被一层浓稠如墨的血色阴霾死死笼罩。
月读命端坐在夜之食原的神座之上,原本清冷如霜的面容此刻却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扭曲。他手中的水镜正倒映着苇原中国发生的一切——秦乾与他的同伴们踏过满地残骸,剑锋上还在滴落着腥臭的黑血。那是一条多首大蛇,曾是高天原最引以为傲的镇界凶兽,如今却被这群凡人像屠狗一般轻易斩下了所有头颅。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月读命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颤抖回荡。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条大蛇临死前散发出的滔天怨气与绝望,正化作无形的利刃,狠狠刺入他的神魂深处。那是超越了神明的杀戮意志,是足以颠覆整个高天原秩序的恐怖力量。
冷汗浸透了月读命华贵的神袍。他意识到,秦乾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用常规手段抹杀的蝼蚁,而是一个正在逼近神座的终极梦魇。如果任由这股力量继续膨胀,下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必将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恐惧到了极致,便化作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既然凡人的法则已无法制裁你,那就用神命的代价来终结这场噩梦!”月读命猛地站起身,双眼布满血丝,眼底燃烧起玉石俱焚的决绝。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以心头最纯粹的本源神血为引,在半空中飞速勾勒出一道禁忌的献祭法阵。
随着法阵的成型,月读命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吼,将自己身为“三贵子”之一的无上灵魂,毫无保留地剥离、投入了高天原之主那深不可测的意志之中。
刹那间,天地变色。高天原的主宰感受到了这份沉甸甸的献祭,一股古老、浩瀚且充满毁灭气息的神罚之力自虚空降临,尽数灌注进月读命濒临崩溃的躯壳内。他原本苍白的肌肤浮现出暗金色的神圣咒文,周身环绕的风暴将神殿内的石柱寸寸绞碎。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加持下,月读命缓缓抬起头,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眸已被绝对的冰冷与杀意取代。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震颤着发出渴望饮血的嗡鸣。
“秦乾……”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仿佛淬了毒的冰锥,“哪怕燃尽我最后一丝神魂,我也要让你和你的朋友,在高天原的废墟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他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血色流星,带着誓要将终极对手彻底抹杀的决然,朝着秦乾所在的方向悍然坠落。
此时,秦乾、妖童、兔子与灵宠雪儿已到达了高天原,高天原的云海在脚下翻涌,像被揉碎的棉絮,泛着不真实的珍珠光泽。秦乾刚踏出最后一步,便觉脚下一软——不是踩实地面的踏实,而是陷入某种黏稠的、带着甜腥气的虚无。
“不对劲。”他低喝一声,指尖已凝起灵诀,可周遭的空气忽然变得浓稠如蜜,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阻力。
妖童最先察觉异样。他原本正蹲在秦乾肩头啃着半块桂花糕,此刻却猛地僵住,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缩成竖线:“主人……这云,在笑。”
话音未落,整片云海竟真的泛起涟漪,无数张模糊的人脸从云絮中浮出,有的眉眼弯弯,有的嘴角咧到耳根,无声地翕动着唇,像在说些什么,又像在咀嚼什么。那些脸没有五官的细节,只有轮廓,却偏偏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仿佛是从记忆深处被硬生生剜出来的旧影。
兔子耳朵“唰”地竖得笔直,三瓣嘴抖得像筛糠,两只前爪死死抱住秦乾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主、主人!我的尾巴……尾巴在往回缩!”它惊恐地发现,自己蓬松的尾尖正一点点变得透明,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慢慢抹去,而那股透明的痕迹,正顺着脚踝往上爬。
雪儿更是直接瘫软在秦乾掌心。这只平日里总爱用脑袋蹭人下巴的灵宠,此刻浑身雪白绒毛炸成刺猬,四只爪子蜷成一团,连叫声都发不出,只有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呜呜”,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它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尾梢开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悄无声息地消散。
“幻境……是高天原的‘忆噬’!”秦乾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急促。他曾在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高天原并非净土,而是执念与妄想的坟场,专噬入局者最珍视之物,将其化为幻境的养料。
他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液在口腔弥漫,试图用痛觉撕开这层温柔的牢笼。可眼前非但没有清明,反而涌出更多画面——师傅临终前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尖冰凉;幼时师门同伴在山门老槐树下等他,笑容定格在七岁那年的夏末;还有……那个总在梦里出现、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站在云海深处,朝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褪色的红绳。
“别碰!”他下意识想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吞进了云里。妖童不知何时已从肩头滑落,小小的身子陷在云絮中,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嘴里还在念叨:“桂花糕……还没吃完……”兔子的后腿已经彻底透明,它绝望地用仅剩的前爪扒拉着秦乾的衣袖,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竟也化作一缕轻烟。雪儿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影,连轮廓都在风中摇晃,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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