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之赶到时,贺威正领着人清理战场。三百具守军尸首泡在淤泥里,垒成一座黑巍巍的小山,腥气混着潮热往人肺腑里钻。
“都督,”贺威迎上来,瞥见他身后空荡的海面,话音里透出迟疑,“咱们的船……”
“在远处下锚。”燕行之截断他,目光扫过尸堆,“先报情况。”
贺威压下疑问,简捷回禀:“敌军三百零三人,全歼。船坞里剩三艘千料楼船的半成品,龙骨还算完好,若是工期抓紧,十天半月就能下水。另外……”
他从什长手里接过木匣,捧到燕行之面前,“还有这个。港口守军乃是南浦县守备,原有的一营水师早调走了。”
燕行之打开匣子,抽出一卷花名册,册子上只有调防名录与地点,却没写缘故。他盯着那几行干巴巴的字,眉头微蹙。
为躲天灾,水师暂避上游,这说得通,调临近的南浦守备军来看守船料,也合规矩,可海啸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无论救灾还是回防,都该有动静了,为何却没有?
莫非淮水战局吃紧,延武皇帝又往前线增兵了?
念头一闪,却没法验证,蹊跷归蹊跷,眼下也顾不上深究。燕行之合起册子,望向船坞深处,夜色如墨,辨不清细节,只几个庞然巨影伏在暗处。
“先不修船。”他忽然说道。
贺威一怔:“那……”
燕行之摆摆手,命众将继续清扫战场,只带着贺威、贺武两兄弟往船坞旁的木屋走去。
烛火点亮,逼退了满室霉味。
燕行之在案几后坐下,展开舆图,指尖落在「扬州」二字上:“荣国与昔日的召国不同,军政两权分得干净,兵权全攥在都督和督郡手里,刺史和郡守手里没一兵一卒。而扬州临海,又另设了海路行军总管,专防海贼。”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默点头。南荣的军政分离他们都有所耳闻,却不如燕行之这位前上将军知根知底,便都不插话。
“眼下蔡阙这位海路总管身处淮水,整个扬州的兵马便全在扬州都督手里,此人曾与我同僚数载,我亦深知其性情。”
燕行之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轻叩,神色有些复杂,“周珅,表字文瑄,年过五旬,生得一副好皮相,乍一看温良恭俭,像个世家公子。然其出身与寻常将门截然不同,少年时横行大江,麾下百余艘快船来去如风,连朝廷水师都奈何不得。”
贺武眉锋一挑:“水贼?”
“不错。”燕行之点头道,“他原是青菱泽一带的湖匪首领。大概二十年前吧,武成皇帝过寿,他劫了扬州刺史进献的寿礼,被招安收编。此人虽出身草莽,却极通水性,更有一身惊人武艺,擅使双刀,水上陆战皆是一等一的好手。”
贺威沉吟:“招安来的,能靠得住?”
“这便是他的特别之处。”燕行之轻叹,“他虽出身贼寇,却最重信义,当年武成皇帝多次派兵剿除不成,便生了爱才之心,最终趁着唯一一次打败他的机会,亲赴水寨,与他歃血为盟,许他「降将不辱,光耀门楣」。”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感慨,“而周珅,当场折断自己的旗帜,言道:「某今日弃暗投明,此生不负信义二字」,自此死心塌地投效朝廷,以二十三岁年纪任扬州都督。延武皇帝登基后,仍让他总督水陆两军,他倒也干得风生水起。”
“如此说来,我们若取扬州,必先将他击溃?”贺威问道。
燕行之微微摇头,不置可否:“此人用兵,颇有几分劫营的贼性,最爱夜袭水战,以少胜多,且他现在节制扬州十一郡近三十万兵马,我们不过区区一万五千人,若要与他对上,战事必定迁延。”
“那都督忧虑的是……”
燕行之没接话,笑了下,卖起关子。他合上舆图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兄弟俩屏息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站定,侧身道:“贺武,挑三百人,换上敌军衣甲,一切保持原样。贺威带斥候,十日之内,务必把广陵郡每个港口、每个县城的虚实摸清楚。至于我……”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就在海上再漂一阵子。”
贺武领命而去,当夜便点齐三百精壮,这些士卒都是敦厚模样,换上南浦守军的衣甲后,连走路都学足了府兵那股懒散劲儿。
而收殓的三百具真尸,则绑上礁石,沉了海底,再无痕迹。
贺威率五十名斥候分十队,趁着夜色离开广陵港。有的扮作渔民,有的扮作流亡商贾,还有两队索性剃了发,扮成从沿海寺庙逃出来的和尚,散入广陵郡的街巷与乡野。
燕行之自己,则带着余下的万余将士,在离岸三十里的海面下锚。昼夜降帆,紧闭门窗,更不许举火,仅凭星光辨认方位。整支船队像一群海上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等着消息。
这一等,便是七日。
第七日黄昏,贺威带着一身咸腥与风尘赶回主舰,双目布满血丝,左臂还新增了一道刀伤,用破布潦草裹扎,显然此行并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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