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婉清合上文件夹，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皇爷爷，父亲，二位皇叔。”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会议室的空气里，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
“我认为现在最要紧的问题，不是讨论这位顾委员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而是我们姬家，接下来该怎么面对这个军事委员会。”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端王姬明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
定王姬明达的军帽还扣在茶几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杂乱无章。
老皇帝姬弘宸依旧靠在轮椅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姬婉清了解自己的皇爷爷，知道他只是在等，等在场的所有人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沉默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这是末世降临以来，姬家第一次面对一个比他们强大得多的周邦内部势力。
赵家是强敌，但赵家的强大是姬家能看得懂的，赵延年有二十万兵，有奉天兵工厂，有鞍山钢铁厂，这些牌摆在桌面上，姬家虽然打不过，但至少知道该怎么打。
可这个军事委员会不一样，它的牌姬家连看都看不清。
一整个从旧世界军工体系里直接继承过来的完整工业链，隐身轰炸机，第五代战斗机，全新一代的陆军装甲平台，单兵外骨骼，四大战区，数不清的军队...
这些牌加起来意味着什么，姬婉清心里很清楚，在座的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
这意味着在周邦这片土地上，从法理到实力，从政治到军事，唯一有资格自称正统的，已经不是姬家了。
“能怎么面对？”定王姬明达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暴躁，带着一个军人在面对无力抗衡的敌人时特有的烦躁。
“人家一个战区就能碾死我们三个来回，我们能怎么面对？说实话，我只想问一句，这个顾承渊，到底是人还是妖怪？”
“四弟。”端王姬明远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疲惫。
“说这些有什么用？妖怪也好，天降猛人也罢，人家现在就是关内唯一的主人，我们还能不承认不成？”
“承认什么？”定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承认他这个军事委员会委员长？那我们姬家算什么？东宁省特别行政区？还是干脆把招牌摘了，给他顾承渊当个地方官？”
“明达！”姬明远的声音也拔高了半度。
“你冲我吼有什么用？我难道想让姬家给人当陪衬？可形势比人强，你告诉我拿什么跟人家掰手腕？就咱们手里那几万兵？还是那半个省的地盘？”
“够了。”皇太子姬明璋终于出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所有争吵者都不得不服从的威严。
他抬起眼，目光在二弟和四弟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女儿姬婉清：“婉清，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姬婉清微微颔首，翻开了文件夹的另一页，但她没有低头看文件，而是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军事委员会是周邦的势力，而泛人类幸存者联合体，极东联邦也好，太平洋科技联邦也好，他们才是外人。”
她故意停了片刻，让“外人”这两个字在空气里沉淀下来，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军事委员会的体量再大，实力再强，说到底也是周邦内部的事务。”
“末世前的派系也好，政治斗争也罢，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的账，自家人的账，可以慢慢算，可以搁置争议，可以讨价还价。”
“但泛联合体不一样，极东联邦和太平洋科技联邦之所以接纳我们，是因为利益，是因为他们需要一块进入东亚大陆的跳板。”
“如果我们绕过军事委员会，直接和泛联合体进行更深度的军事捆绑，让泛联合体的核保护伞和军事力量进一步渗透东北，那么军事委员会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觉得姬家不仅是一个没落的旧皇室，还是一个主动引入境外势力、分裂周邦领土的敌人。”
“敌人”这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定王姬明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姬婉清将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叠在上面，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克制。
“所以我的建议是，先接触，不管军事委员会对姬家是什么态度，承认也好，无视也好，打压也罢，我们都必须先摸清楚。”
“只有知道了他们的态度，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在他们还没有明确对我们表现出恶意之前，主动把泛联合体这张牌打出去，等于自断后路，而如果我们越过他们先跟泛联合体商量，一旦被对方知道，性质就彻底变了。”
她说完，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皇太子姬明璋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表态。
沉默持续了整整两分钟，然后，一直闭着眼睛的老皇帝姬弘宸，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婉清说得对。”
姬弘宸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最后停在长子姬明璋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神京陷落的时候，朕跟你们说过一句话，姬家可以亡国，但不能亡自己。”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是亡自己？就是连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自己该做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关内那个军事委员会，不管它是怎么冒出来的，不管它那个委员长今年是三十岁还是三百岁，只要它顶的是周邦的旗号，只要它打的是周邦的江山，那它就是自己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那双被岁月打磨得异常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极东联邦，勘察加核潜艇，泛联合体...说到底他们都是外人！”
“不可再复前朝旧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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