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老顾穿着裁剪精致的纯白衬衫,领口敞着两粒纽扣,扶着雕花栏杆慢慢走下来。他眼下泛着青黑,却还强撑着精神:“这么早就要走?”
我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肘,触到的皮肤嶙峋硌手,心里猛地一疼。
“您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我把分装好的药盒塞进他掌心。
老顾“啧”了一声,却没推辞,转而看向餐桌。青瓷碗里盛着嫩黄的鸡蛋羹,旁边摆着他最爱吃的桂花糖藕,糖汁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你妈在,比请十个保健医生都强。”
“那您就多吃点儿,别挑食了。”我边说边帮他把餐具布好。
这时我妈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白了他一眼:“就会贫嘴!快坐好,鸽子汤还热乎。”
老顾乖乖在餐桌前落座,我望着他们默契的模样,突然想起医院主任的叮嘱。晨光里,我妈细心地替老顾挑出汤里的枸杞,老顾假装嫌弃却一口接一口喝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他们也是这样,把所有的牵挂都藏在一粥一饭的琐碎里。
“路上小心。”临出门时,老顾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晨光勾勒出他不再挺拔的轮廓,却依然像棵倔强的大树。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朝阳里,身后传来我妈嗔怪的声音:“刚病好就吹风,快回去!”
伴着老顾不服气的嘟囔,这些细碎的声响,成了我奔赴训练场时最安心的牵挂。
训练场的尘土混着汗水浸透了作训服,对讲机里的指令声、装甲车轰鸣声响成一片。直到日头爬到中天,我才抽空躲进临时指挥棚,喉咙像吞了把沙子般干涩。
掏出手机时,屏幕上跳出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我妈发来的老顾用餐照片,瓷碗里卧着溏心蛋,配着切得整齐的芦笋,照片备注写着“今天午餐胃口不错”。
电话刚拨过去,就听见那头传来紫砂壶盖轻碰的声响。
“还没吃饭吧?”我妈的声音裹着厨房的烟火气,“你走的时候我把保温桶放你车里了,里面是当归鸡汤记得热透了喝。”
“好,辛苦了妈。”
“臭儿子,这辛苦什么,你太忙了也要注意身体。”
我靠着铁皮文件柜坐下,远处新兵拉练的口号声隐约传来:“爸醒了吗?”
“刚吃完药躺下。”我妈压低声音,背景里传来老式座钟的滴答声,“今早在花园晒了会儿太阳,非要自己修剪月季,被我拦下来了。”她突然轻笑出声,“说你从小闯祸,现在轮到他被管着,倒像个委屈的孩子。”
我摩挲着口袋里给老顾带的润喉糖,想起昨夜他蜷在沙发上咳嗽的模样。“让他别逞强。”话到嘴边又软了几分,“晚上收操早的话,我带他爱吃的酱牛肉回去。”
“知道啦。”我妈应着,忽然提高声调,“一野!你儿子打电话来了!”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老顾刻意洪亮的声音:“在部队别分心!我好着呢,晚饭要和你妈下两盘围棋!”
我望着指挥棚外蒸腾的热浪,恍惚看见家中的藤椅上,老顾戴着老花镜举着棋子,我妈在一旁剥着橘子数落他耍赖。
“等我回去,让您连赢十局。”我笑着应道,挂断电话时,掌心的手机还残留着温热。
夜幕如墨,团部大楼的白炽灯将走廊照得惨白。
我揉着发酸的脖颈,第无数次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悄然爬上了凌晨一点。
办公桌上摊着未批完的文件,对讲机时不时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可满脑子都是老顾坐在沙发上咳嗽的模样,还有妈妈清晨递来的那碗带着温度的红枣粥。
手机在寂静中突然震动,屏幕亮起的瞬间刺得眼睛生疼。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爸非要等你回来,刚念叨着‘臭小子怎么还不回’就睡着了,饭给你温在锅里。”配图里,老顾歪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攥着科技杂志,老花镜滑到鼻尖,羊毛毯堪堪盖住半个身子。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远处的宿舍楼漆黑一片,唯有几盏路灯在夜雾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推门出去时,冷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打湿了肩章上的徽章。
值班室小王看见我,连忙起身:“团长,这么晚了还出去?”
我摆了摆手,脚步却在楼梯口顿住,此刻回家,开门声怕是要惊醒好不容易睡着的他们。
快步走向宿舍楼,许久不开的房门展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记忆突然翻涌。
小时候发烧,老顾也是这样守在我床边,困得直点头还强撑着换凉毛巾,那时我妈总说“等你爸回来一起吃饭”,结果饭菜热了又热......
床头的手机再次震动,是我老婆发来的视频通话。画面里,笑笑举着画跑过来:“爸爸,我给爷爷画了‘小心地滑’的地图!”松松抢过镜头:“爷爷说等你回来教我下围棋!”背景音里传来老顾含糊的嘟囔:“别吵你爸,他在......”声音戛然而止,大概是被我妈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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