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野?!顾一野!真是你小子!”他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京腔,几步就绕过办公桌冲了过来,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老顾肩上,“多少年没见你了!还以为你把我们这帮老兄弟忘到什刹海去了呢!”
老顾脸上那层惯常的平静冰层,在这一刻清晰地融化了。一种我很少见到的、松弛而真切的笑容在他嘴角绽开,他也回捶了对方一下,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暖意:“老陈!你这肚子,可是见风长啊。”
“去你的!”被称为“老陈”的叔叔哈哈大笑,毫不介意,目光随即落到我身上,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好奇和了然,“这是……?”
老顾侧身,把我轻轻往前带了一步,他的手似乎很随意地搭了一下我的肩膀,但那短暂接触传递出的力道和温度,让我莫名挺直了背脊。
老顾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张扬的平静自信:“我家小子,顾小飞。马上高考了,成绩还凑合,想考咱们清华的国防生。”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陈叔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怎么样,老陈,孩子还行吧?”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从小到大,老顾几乎从未在外人面前如此直接地“夸”过我,更别提用这种带着点炫耀意味的口吻。
我窘迫得不敢看陈叔叔,耳朵里却清晰地捕捉到老顾话语里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反观老顾自己,除了脸上一直挂着那难得一见的、轻松的笑容,并无太多异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陈叔叔的反应则热烈得多。他立刻凑近我,仔细端详着,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连连点头:“像!精神头真像你年轻时候!一野,你这可太谦虚了,什么叫‘还凑合’?能让你亲自带过来的,那肯定是好苗子啊!”
他拍着胸脯,语气热络又诚恳,“小飞是吧?放心,报考国防生的事儿,包在陈叔叔身上!流程、标准、注意事项,回头我跟你细说。以后真考上了,在学校里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你爸的儿……咳,你爸的孩子,那就是我半个孩子!”他差点说溜嘴,赶紧笑着圆了过去。
老顾笑着摇摇头,语气却很稳:“交给你,我放心。你们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天下午,老顾和陈叔叔在办公室里聊了很久。他们说起很多我完全陌生的名字,提起一些模糊的往事片段,笑声不时传出。我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老顾松弛地靠在椅背里,身前放着陈叔叔特意去买来的汽水儿,听着他们话语间流淌出的、自然无比的儿化音和那些只有老北京才懂的俚语调侃。
那一刻的老顾,和我熟悉的那个在南方的军营里、在家里沉默寡言或严肃指导我的父亲,仿佛有些微的不同。他更放松,更鲜活,某种被漫长岁月和遥远距离尘封起来的“本源”的东西,在这里,在老友面前,悄然流露。
离开招生办,陈叔叔死活要请吃饭。老顾推辞不过,便答应了。我们去了前门附近一家老字号烤鸭店。店面不算簇新,但人声鼎沸,充满了老北京特有的、热腾腾的市井生气。薄饼、甜面酱、葱丝、黄瓜条、油亮枣红的烤鸭片……陈叔叔热情地张罗着,教我怎么卷才地道。
席间,他们继续聊着。聊北京的变迁,聊学校的发展,聊彼此这些年的境遇。老顾话依然不算多,但每句接得都很自然,偶尔冒出的地道的北京土话,让我暗暗惊讶。
我听着他们谈话间那挥之不去的、柔软的儿化音尾调,看着老顾用那双拿惯了枪、布满了训练痕迹的手,却异常灵巧地卷着烤鸭饼,忽然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这熟悉的乡音,这街头巷尾的气息,这烤鸭店里喧闹的温度——原来,这就是老顾的乡愁。
北京,不仅仅是他档案籍贯栏里冷冰冰的两个字,也不仅仅是他偶尔提及的“老家”。这里有他奔跑过的胡同,有他仰望过的天空,有他熟悉的味觉记忆,有他肝胆相照的旧日同窗。这里是他的根,是他无数个寂静夜晚或梦境深处,或许想要回去看看的地方。
虽然他为了肩上的责任,为了我们,在南方落地生根,把军营当成了家,把我们的城市当成了故乡,但骨子里,他对这片土地,仍旧保持着游子般的熟悉与眷恋。
而这次他带我回来,表面理由是探视爷爷,是带我来看看梦想的学府。可直到很多年后,当我真正步入社会,开始理解人情世故的复杂与资源的宝贵,我才恍然明白,在那个人才选拔机制尚未完全透明、信息也远不如今天畅通的年代,老顾这趟“顺便”的北京之行,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仅仅是想让我“看看”,他是在用他最不动声色的方式,为我叩开一扇可能紧闭的门,为我铺就一条或许能走得更顺些的路。他带我来见陈叔叔,不是为了“走后门”,而是为了让我提前了解信息,消除未知的恐惧,获得一些宝贵的指导,也许,更是为了在我身上,打上一个“可予关注”的、负责任的烙印。他是在用他积累多年、却极少动用的人情和信誉,为我的梦想,增加一份稳妥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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