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他站起来,两只手臂一张,“我乖儿子回来了!”
他大步迎上来,那步子踩得水泥地都闷响。高叔比老顾大一岁,今年快六十二了,但那个身板儿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很符合他山东人的气质。
我还没来得及放下公文包,他一只大手就拍在我肩膀上了,力道沉得很,拍得我肩膀往下一垮。
“高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没几天,今天没事儿,来看看你骡子爹。”
我笑了一声,转头看了眼老顾。老顾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搁在扶手上,表情很淡定。他听高叔叫他骡子爹,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嘴角微微沉了沉,那是他在忍笑。
“你们先聊,”我说,“我去换个衣服。”
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弯腰拎起松松昨天扔在台阶上的恐龙水杯。推开纱门,里面安静,我妈大概去买菜了。我把水杯放在鞋柜上,没急着上楼,就站在玄关那儿,解军装的扣子。
纱门没关严,院子里两个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来。
高叔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吱嘎一声。他那椅子是老顾前年买的藤编椅,坐上去就有点委屈他的块头,他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浑厚,像闷雷压在低处滚:“骡子,你刚才说的,再说说。”
老顾没吭声。
高叔又补了一句:“你说你真不想干了?”
老顾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过来,语气很平,带着那种北京人特有的腔调,慢悠悠的:“倒也没想好。就是有时候觉得,”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措辞,“有点儿累了。”
“废话。”高叔的嗓音粗粝,“这把年纪了谁不累。我问的是你想好了没有。”
“没想好。”
“没想好你还跟我说?”
“跟你说说不行?”老顾的语气提了半寸,带着那种老友之间才有的不讲理。
“行行行,”高叔的声音里带上了笑,那种老伙计互相损的笑,“你这骡子脾气,想好了才不会跟我说。你肯跟我说,就是没想好。”
老顾没接话。
纱门外面有一阵沉默,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石榴树的枝条轻轻晃了几下,有两片枯叶落在水泥地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我站在玄关,军装的扣子解了一半,手停在第三颗上。
昨天早上的画面忽然就翻上来了,老顾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遛弯儿的老干部,说“闲下来也不错”。他当时那个表情,那个语气,举重若轻,漫不经心,像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北京大院里长大的高干子弟,从来说话都是这个调调,再重的事,到了嘴边也变成一句轻飘飘的话。
但我现在忽然反应过来,也许他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站在那儿看那些退休老干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他们真悠闲”,他想的是“我是不是也该到那个时候了”。可他没有直接跟我说,他跟我说的是“闲下来也不错”,一个陈述句,轻飘飘的。然后我回了一句“你又不喜欢那样的生活”,他就笑了,没再往下说。
他没再往下说,不是因为我说得对,是因为我当时没接住。
“我跟你说骡子,”高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慢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风风火火,“你想歇歇,太正常了。我都歇了多少年了,你看我,不挺好的?”
老顾的声音很低:“你歇是因为腿不行。”
“那倒是,”高叔哈哈笑了两声,笑得爽朗,一点儿不避讳,“我要腿还行,家里也没那么多事儿,我现在还在学院里训那帮小子呢。不过我跟你说实话,退下来头两年是真不习惯,天天早上五点醒,醒了不知道干嘛,在院子里转圈,把南征转烦了。”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人嘛,什么都能习惯。”
老顾好像轻轻笑了一声。
高叔的声音沉下来,变得认真了些:“不过你跟我情况不一样。我这个位置,退了就退了,多我一个不多。你这个位置。”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
“你知道还瞎想?”
“想想不行?”老顾的语气又提起来了,这回带着点儿不讲理的少爷脾气。
“行。”高叔拖了个长音,那声调里全是纵容,“你就在这院子里想想吧。想完了该干嘛干嘛去。”
老顾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茶杯搁在藤椅扶手上的一声轻响。
我慢慢地把第三颗扣子解开,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老顾坐在藤椅上,衬衫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腕,茶杯搁在腿上。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点疲惫,但还是很平静,就是那种,一个人终于跟老伙计说出了心里盘算很久的事情之后,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平静。
高叔坐在他对面,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雾被风吹散,飘过石榴树的上方。老顾不抽烟,但也没嫌,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棵石榴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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