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诸事不宜。
天色才刚刚大亮，西市口大街上临时搭建的外边已是人满为患为患。
纵使今日阴风阵阵，风沙卷打在脸上有些生疼，但围观的百姓们却不减，不断朝着远处街道尽头张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在过去三天的时间里，京城上空的阴云仿佛凝固。
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缇骑在街巷间日夜穿梭，马蹄声敲碎了无数人的美梦和侥幸，诏狱的大门开开合合，一车又一车的带血囚服被运去城外焚烧，焦糊味顺着早春的冷风，一直飘到了大明宫的红墙之外。
锦衣卫和东厂联手办案，效率高得吓人。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官和书吏，根本扛不住东厂番子们手里那些花样百出的刑具。仅仅一个昼夜，所有的口供便已完整地摆在了御案上。
没有任何悬念，也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
钱龙锡和李标在诏狱里彻底崩溃，交代了他们如何利用东林党在朝中的影响力，秘密买通礼部清吏司主事王杰，又如何威逼利诱那些常年负责誊录的书吏，在抄写试卷时做下同音异字的篡改。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当当当！
约莫小半炷香之后，在无数道殷切的眼神注视下，有些刺耳的鸣锣声终是响起，一群面无表情的锦衣卫们押送着数十辆囚车，吱呀吱呀的朝着刑场而来。
见状，街道两侧负责维持秩序的五城兵马司们不待上官吩咐，便同时撑起手中的长棍，用以阻止身后情绪骤然激动的百姓及士子们。
但尽管如此，还是有那散发着恶臭味的污秽之物越过五城兵马司差役的头顶，精准的砸在囚车之上，令囚车中手脚均被束缚，眼神麻木空洞似是的罪犯们露出了绝望之色。
曾几何时，他们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莫说这些衣着朴素的百姓们，就连这些五城兵马司的差役们也不被他们放在眼中；但如今因为他们的一念之差，却要沦为这令无数人唾弃的罪囚。
...
...
同一时间。
就在西市口刑场人满为患的时候，贡院门前那条长街，同样被数千名士子和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一张崭新的名单被今科会试的主考官徐光启郑重其事的张贴在院墙上，周围还分立着几名锦衣卫，其腰间微微出鞘的兵刃无形中便为这份名单增添了一份说服力。
长长的黄纸被浆糊平平整整地贴在墙面上，三百二十七个名字跃然纸上，墨迹淋漓。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的默然上前，亲自充当起了传颂官的角色，将榜单上的名字逐一公布。
第一名，河南卫辉府，余煌。
第二名，山东济南府，华琪芳！
第三名，湖广武昌府，吴孔嘉！
随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锦衣卫们齐声复诵，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些原本以为寒窗苦读十载化为泡影的北地士子们，看着榜单上属于自己的名字，相拥而泣，甚至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冲着皇城的方向重重磕头。
没有江南世家的子弟，没有东林书院的门生，名单上的名字几乎都是三日前被东林党打压得抬不起头的北地读书人！
吾皇圣明！
苍天有眼！陛下为我等读书人做主了！发自肺腑的哭喊声和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将连日来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一扫而空；而在这沸腾的人群边缘，有人却如坠冰窟。
街角茶楼的角落里，沈云生跌跌撞撞地扶着栏杆，死死盯着远处那张清晰可见，却又与他相隔甚远的名单。
这份榜单中，没有他的名字。
那个原本在五十三人伪榜上高居前列的沈云生，在这张由西山大营绝对中立的班底批阅出来的真榜上，连个末尾都没混上。
不仅是他，前几天还在茶楼里推杯换盏、互相道贺的那批东林子弟，绝大多数都从这张榜单上消失了。
剥去了誊录环节的暗箱操作，剥去了同考官的徇私舞弊，在绝对公平的盲审之下，他们那点勉强通顺的文章，根本打不过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士子。
哪怕对自己的有清楚的认知，但沈云生一时间仍是难以接受这巨大的落差。
他，落榜了。
沈兄，不知过了多久，同桌的一名江南举人终是面如死灰的打破了沉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咱们，落榜了。
沈云生没有说话，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下意识咽下喉咙深处的血沫，沈云生用残存的一丝理智死死抓着桌沿，想要站起来。
得赶紧走，离开京城，回苏州府去。
只要回了苏州，他纵然名落孙山，但依旧是衣食无忧的沈家大少爷；但留在这京师，他不仅会沦为笑柄，说不定还会有性命之忧。
像是猜出了沈云生的心中所想，同桌的几名士子们均是恍然起身，也不再纠结自己的，脚步踉跄的便朝着外间而去。
倘若不是心存侥幸，觉得即便失去了，凭借昔日在考场中的发挥依旧能够脱颖而出，他们又岂会一直赖在这北京城。
未等众人离开茶楼太久，几名依旧落榜的士子便认出了以沈云生为首的，这群昔日趾高气昂的东林才子。
一时间，连续两次落榜的酸涩和戾气似乎猛然有了发泄的机会和对象。
就是他们！前几天还在吹嘘自己文章盖世，原来全是靠着钱龙锡那老贼作弊上去的！
无耻败类！还敢妄称清流！
铺天盖地的唾沫和石块扑面而来，沈云生等人连滚带爬地逃向远处的巷尾，狼狈的像一只丧家之犬。
可即便如此，身体上传来的痛楚却依旧难以与沈云生心中的绝望抗衡。
他知道，属于他的捷径，断了；属于东林党的科场垄断，已然是过往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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