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等。范文程的语气冷了下来，等林丹汗卷土重来，等明国继续给林丹汗撑腰，等大金露出破绽，一旦大金在辽南或者朝鲜陷入战事无法脱身，这些蒙古部落立刻就会倒戈。
到了那时，我大金便是腹背受敌，连退路都没有。
这番话说得殿中鸦雀无声，不少女真将校脸上都涌动着惊恐之色，就连女真大妃阿巴亥都忍不住张大了嘴，看向身旁的丈夫。
他们大金的形势，已然如此紧张了吗？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代善和阿敏彼此对视了一眼，虽然心中不愿承认，但他们也知晓范文程说的是实情。
科尔沁部虽然在过去多年的时间里与他们大金同进同退，但去年冬天的时候，他们大金因分身乏术的缘故，却坐视林丹汗兴兵科尔沁部而无动于衷。
到最后，还是明国兴兵镇北关，才将那生性敏感多疑的林丹汗吓退。
虽然事后科尔沁部未曾因此而与他们大金交恶，甚至还正常派遣使者来访，但他们心中都清楚，此事已经让他们大金和科尔沁部之间的盟友关系出现了裂痕。
唔。
努尔哈赤沉默了片刻，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你的意思是，先打林丹巴图尔？
不是先打，是必须打。范文程的语气笃定，大金若想在辽东站稳脚跟，就必须先统一漠南草原，有了蒙古诸部的人马和牧场，大金才有与明国长期对抗的本钱。
前些年的时候，他们大金在这辽东如日中天，无往而不利，自是不需要这些宛如墙头草的蒙古鞑子；但如今明国越战越勇，他们大金兵力不足的弊端也逐渐放大。
这些蒙古鞑子已是成为了左右辽东战场的关键存在。
从始至终，女真四贝勒皇太极都在一旁默不作声，但听到这里，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赞许。
范文程的战略眼光确实毒辣，这番话也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科尔沁部必须要牢牢绑在他们大金的战车之上。
努尔哈赤依旧没有拍板。
他缓缓靠回椅背，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深邃坚毅的眸子不断在代善和范文程的身上掠过。
去年冬天，明国突然兴兵镇北关，逼着林丹巴图尔从科尔沁退兵。努尔哈赤的声音沉了下来，倘若我大金发兵草原，明国再来这么一手，从背后捅一刀，怎么办？
这才是他真正顾虑的地方。
明国那个小皇帝，行事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换作几年前，辽东的明军缩在城里不敢出头，别说主动出击了，连巡逻的斥候都不敢派出城外十里；可如今，不仅镇北关一带的明军敢于主动寻衅，就连东边的皮岛东江军也发生了变故。
那个原本拥兵自重，跟朝廷貌合神离的毛文龙已经被调回了京师，新上任的总兵刘肇基是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武将。
这等人物，绝不会像毛文龙那样只会龟缩在岛上坐山观虎斗。
一旦大金主力西征草原，辽东腹地兵力空虚，东边的刘肇基和南边的熊廷弼同时出手...
努尔哈赤的眼皮猛然跳了一下，不敢再深想下去，心中对于兴兵草原的念头也瞬间被扑灭。
大汗不必担忧。范文程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嘴角微微一弯。
奴才近日收到了来自关内的消息。
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过来。
范文程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双手呈上：明国刚刚出了一桩天大的事。
今年春闱会试，东林党在考场中舞弊被小皇帝当场揭穿，朝野震动。
小皇帝借此一举铲除了东林党在朝中的大半势力，多名重臣被罢黜下狱。
努尔哈赤接过信笺，扫了两眼，沉默不语。
也就是说，范文程的声音不疾不徐，明国朝堂如今正处于权力交替的混乱期，那位小皇帝虽然手腕了得，但他刚刚清洗了半个朝廷，新的班底还没搭起来，六部和内阁都是一盘散沙。
在这种情况下，他绝不敢再无中生事，主动对大金用兵。
范文程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殿中的文武群臣。
至于那个新上任的东江军总兵刘肇基，此人虽是小皇帝心腹，但皮岛上的骄兵悍将们跟了毛文龙多年，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收服的？没有三五个月的整顿磨合，刘肇基连自己的兵都号令不动，遑论出兵策应。
说到这里，范文程抬起头，直视着汗位上的努尔哈赤，一字一句地说道，大汗，眼下便是大金与林丹汗决战的天赐良机。
错过这个春夏，等到明国朝堂稳定下来，等到刘肇基站稳脚跟，大金便再难有西征草原的机会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努尔哈赤闭着眼睛，手指缓缓摩挲着佩刀的刀柄，腰背处传来的钝痛一阵阵地往上涌，令他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将痛意强行压下去。
他老了，身体在一天天地垮下去，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不能在有生之年替大金拿下草原，即便大金的权利能够顺利平稳过渡，怕是也难以在明国的压力下苟延残喘太久。
传令。
努尔哈赤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里重新燃起了那种令人胆寒的锐利。
调正黄、镶黄两旗主力，加镶蓝旗阿敏所部，合兵三万，于四月初在辽河以西集结。
殿中群臣齐齐跪倒。
目标，察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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