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养性知道，这就是惩罚。
许是念在他之前的功劳，喜怒无常的努尔哈赤并没有明着撤他的职，但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法子却比直接砍他一刀还狠。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两年，汉军旗就会变成一个空壳子，他这个统领也就名存实亡了。
所以这回西征察哈尔，他是主动请缨的，好在努尔哈赤点了头，不仅允许汉军旗随征，还把孔有德和毛承禄那批归降的东江军兵卒一并拨给了他统辖。
这是一个信号。
未必是恢复了对他的信任，但至少是一个机会。
咱们三个人坐在一条船上。佟养性直起身，看着孔有德和毛承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两个在赫图阿拉过的什么日子，我比你们看得更清楚。
孔有德没说话，但拳头攥紧了。
寄人篱下的滋味本就不好受，他还要终日对着那些女真鞑子卑躬屈膝，忍受那些鞑子戏谑的眼神。
他找人问过了，当年李永芳和眼前的佟养性辉煌时，除了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等屈指可数的几名之外，其余的鞑子见面，均要主动跪地行礼，地位比寻常的都要高上不少。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女真人就是这个德性。佟养性的一个老部下忍不住插嘴，用得着你的时候笑容可掬，用不着了就把你往沟里一踢。
住口。佟养性瞪了他一眼，态度有些粗暴。
虽说这营地中都是他们，但万一隔墙有耳呢，真当现在还是他掌权的时候，可以随意发牢骚？
帐内安静了几息。
佟养性转回头，声音压低。
大汗这回要打林丹汗，虽说由其亲自统率的察哈尔铁骑也算凶狠，但依旧难以与两黄旗勇士相提并论。
不过这些军功轮不到咱们。
真正的功劳在后头。佟养性竖起一根手指，攻城。
孔有德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一旁的毛承禄也不自觉挺直了胸膛，似是猜到了佟养性的言外之意，呼吸骤然急促。
察罕浩特虽然不是砖石城池，但林丹汗这两年一直在加固外墙，据说还从漠北弄来了一批盾车和箭楼，女真人骑马野战是强，可攻城从来不是他们的长项。
一边说着，佟养性的目光便落在孔有德脸上，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
你从皮岛带过来的那些火炮和鸟铳，分到各旗去了不假，但那些女真兵卒拿着火铳连药怎么装都搞不明白，等到了攻城的时候，他们还是得把你那些弟兄叫回来。
这可便是咱们立功的机会。
三言两句间，佟养性便将自己带入到了孔有德和毛承禄的阵营中。
咕噜。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在场的几名军将均是不由自主的吞咽了唾沫，露出心动之色。
自家将主说的是实话，火器这东西，造出来容易，用好了难。
例如一门虎蹲炮从装药、填弹到点火击发，每个步骤的节奏都有讲究，差一点就是炸膛或者打偏，这些本事压根不是女真人看几遍就能学会的，得靠老炮手一轮一轮地实操才行。
而那些老炮手，全是孔有德从皮岛带过来的人。
佟统领的意思是？毛承禄终于坐直了身子，眼神里多了几分神采。
我的意思是，等到了察罕浩特城下，攻城这一仗咱们汉军旗得抢到手。佟养性一字一顿地说，不是配合，不是策应，是主攻。
帐中几个老部下互相对了眼神，脸上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跃跃欲试。
孔有德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我手底下能打的兄弟，如今也就四五十号人，炮手更少，满打满算十来个。
就这点人，佟统领觉得够？
他去年从皮岛带过来的那批火器火铳虽然在外人看来威力不俗，但用于真正的却是相形见绌。
不过听佟养性这意思，林丹汗待得那座城池并未砖石搭建？
所以咱们得想办法把人要回来。佟养性的眼睛微微眯起，出征之前，大汗把你们拨给了我统辖，这就是名分。
等大军推进到察罕浩特外围，我会去找大贝勒要人，攻城需要火炮，火炮需要炮手，这道理谁都懂，到时候那些散在各旗的弟兄，至少能调回来一半。
毛承禄啧了一声：大贝勒肯放人？
女真人也不傻，一直在用各式各样的手段，要求归降的炮手们将掌握的技艺和经验传授给女真鞑子。
他肯不肯，得看前面的仗打成什么样。佟养性端起水囊又灌了一口，语气笃定，代善急着立功，阿敏也急着立功，他们冲在前面把沿途的蒙古小部落扫干净，等到了察罕浩特城下，就会发现光靠骑兵冲不进去。
那时候就是咱们出风头的时候了。
孔有德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碗凉透了的奶茶，上面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和毛承禄从皮岛叛逃的那个夜里，三百多号弟兄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们上了船，这些人里有跟了毛文龙好几年的老卒；有在鸭绿江边跟女真人拼过刀的悍将，一个个都是拎着脑袋过日子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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