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谢观澜应着，俯身在儿子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才转身，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神色，大步向外走去。
郑芮安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将伸手要抱的儿子重新搂进怀里。
孩子的身上还带着他父亲留下的温暖气息。
她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儿子细软的发顶，心中的不安却并未随着谢观澜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褶皱。
郑芮安抬起头，望向窗外谢观澜院子的大致方向，眼神渐深——何云溪……她此番前来，真的只是寻常探望，顺便为“往事”赔礼吗？
谢观澜踏入自己的待客厅时，脸上的温柔早已收敛，只余下惯常的沉稳与疏离。
他撩袍在主位坐下，目光淡淡地扫向坐在下首的何云溪。
何云溪起身行礼，姿态恭敬柔顺，一如往昔。
她今日穿着端庄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已是标准的官家夫人打扮，瞧不出半分从前在侯府做妾时的模样。
只是当何云溪抬眸看向谢观澜时，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那个身姿挺拔的大表哥，周身依旧笼罩着威严气度。
但何云溪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了一些“人味”。
那冷硬的轮廓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尤其是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深处，竟隐隐透出一种……暖意？
这个发现，像一根细小的针，冷不丁刺了何云溪一下。
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确凿的印证。
此时何云溪原本心中还存着几分犹疑的猜测，此刻忽然变得无比坚定——自己此前无意间发现的那些事，恐怕都是真的。
思绪不由得飘回一年多前。
她夫家在京郊有几处田庄和一处不大的桑园，因公婆年迈，丈夫醉心学问、不通庶务，这些产业便都由她这个当家主母打理。
每隔一段时间，她总要出城去巡视查看。
巧的是，何云溪夫家的产业，恰好离谢观澜名下那处温泉庄子不远。
有些风言风语，总是在不经意间传一些出来。
起初是在庄户们歇晌的茶寮，后来是在替她赶车的婆子与别家仆妇的闲聊中。
“那庄子里的主人，对自己夫人真是宠上天了！”
“是吗？怎么个宠法？”
“嘿，你是不知道！那位爷听说是在京城当大官的，了不得的人物！可只要一休沐，必定亲自骑马从城里赶过来，就为了陪他那据说体弱需要静养的夫人。”
“这还不算稀奇呢！不休沐的日子他也常来，好几次我起夜，都瞧见有马车半夜进庄子，天不亮又匆匆离开，马蹄子包得厚厚的，一点声儿都没有，神神秘秘的。”
“要我说啊，最上心的还是吃食。那位夫人好似特别喜欢吃河鲜，那位爷就吩咐了，庄子上每日都得派人去捞最新鲜的鱼虾蟹，变着花样做，务必让夫人吃得舒心。”
这些零碎的传言，何云溪起初只当是下人们以讹传讹，或是庄主为了显摆而夸大其词。
谢观澜？宠妻？他连妻子都没有，他能宠什么人？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
何云溪对这些事情嗤之以鼻，觉得定是下人们认错了人，或是那庄子里住了别的什么贵人。
然而，传言并未止息，反而渐渐有了更具体的内容。
直到大约一年前，她再次听到新的消息——温泉庄子里的那位夫人，有孕了，后来还顺利生下了一个健壮的男孩。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何云溪心中的迷雾。
孩子？在温泉庄子上生的孩子？
郑芮安当年“病重”离府“静养”，去的正是温泉庄子。
时间也对得上。如果这孩子是谢云舟的，为何要特意跑到庄子上生产？
侯府二房添丁，是何等喜事，为何后来悄无声息，既不大摆宴席，也无人提及？
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侯府就突然多了一个“大少爷的儿子”谢谨行，养在了郑芮安膝下。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何云溪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个惊世骇俗却又无比清晰的真相浮现在她脑海：那个孩子，根本不是谢云舟的！很可能是……谢观澜和郑芮安的！
这个认知让她既感到一种窥破秘密的战栗，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
凭什么？郑芮安一个不受夫君喜爱的女人，凭什么能得到谢观澜的眷顾？
而她何云溪，当年千方百计，甚至不惜甘为妾室，最后却只能黯然离场，嫁作他人妇。
此刻，看着端坐上首、神色平静的谢观澜，何云溪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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