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穿过嘈杂人声，试图叫住那一抹鲜亮的背影。
可那身影纹丝未动。
姜翠娘正微微侧首，听简行之在自己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随后她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伸手接过了对方递来的一盏莲花灯，灯晕暖黄，映得姜翠娘侧脸温润生辉——少了嘉宁郡主的刁蛮，多了已为人妇的柔软。
裴啸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姜翠娘一手稳稳提着花灯，另一只手牵着女儿姜锦月的小手。
看着简行之则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灯火环绕，温馨得如同一幅最不真实的画卷。
随后他们转身，便要融入那流向长街的人潮。
“琉璃！”
裴啸只觉得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痛楚让他再也顾不得仪态和隐忍。
身体比意识更快，只见裴啸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带着伤后的虚浮和不顾一切的急切，硬生生拦在了这一家三口面前。
气息微乱，他的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那双惯常冰封的眸子此刻死死锁住姜翠娘：“琉璃，你为什么不认我？！”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寒光已横亘在他与姜翠娘之间。
简行之的手很稳，剑尖斜指地面，并未出鞘，但那姿态已是十足的护卫与警告。
他将妻女稳稳护在身后，看向裴啸的眼神无波无澜，只有深潭般的冷冽，语气平静更是不容置疑：“这位兄台，你挡我夫人的路了。”
“你夫人？” 裴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讥诮的弧度，目光掠过简行之，钉在姜翠娘脸上，“简行之，
你一个做影子、见不得光的人，也配有夫人？几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啪！”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截断了裴啸未尽的话语，也惊动了周遭少许行人的目光——动手的人是姜翠娘。
她打完人以后，收回手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片尘埃。
海棠红的衣袖因这动作荡开一道凛冽的弧度。
灯火下，姜翠娘（姜琉璃）仰着脸，那双曾经盛满星辰与仰慕的眼眸，此刻只有冰封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算个什么东西，”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淬着寒意，砸在裴啸骤然僵住的脸上，“也敢辱骂我夫君？”
随后姜翠娘往前踏了一小步，眼神锐利如刀，从裴啸有些僵硬不自然的左手上飞快扫过，红唇勾起一抹讽啸，语气刻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连手都抬不利索的残废，
在这儿对着身体康健的人冷嘲热讽，指手画脚。这位公子，你还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活久见啊！”
周围似乎静了一瞬。
裴啸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可这疼痛远不及心口那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锋芒毕露的女人。
记忆里那个温柔羞怯、永远带着仰慕眼神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在此时此刻碎成了齑粉。
一股混杂着受伤、难堪和被冒犯的怒火猛地窜起，裴啸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上了从前“教导”她的那种口吻道：“琉璃！
你……你这话太难听了！你以前从不会这样说话的！定然是这些人，这些年来，带坏了你！”
“你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姜翠娘嗤笑一声，这些年被众人捧在手心娇宠出来的脾气，此刻显露无疑。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近一步，几乎要逼到裴啸眼前，仰起的下颌线条倔强而冷硬。
“刻薄一点怎么了？你自找的！谁让你说话不中听，污我夫君清名？难不成我还要为了让你心里舒坦，委屈我夫君，由着你信口雌黄？”
姜翠娘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旧情，只有全然对丈夫的维护与对裴啸的厌烦，“这位大叔，好狗不挡道，麻烦让开，我们要回家了。”
“家”这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裴啸摇摇欲坠的理智。
“别说了！” 他猛地低吼出声，眼底翻涌着血丝与偏执，“他不是你夫君！他只是你的护卫！一个影子！姜琉璃，你听清楚——”
裴啸上前一步，无视横在身前的剑鞘，目光灼灼，像是要用视线将她重新烙上自己的印记，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你没有夫君，
没有孩子，也没有嫁过人。你是姜国的嘉宁郡主，姜琉璃！我的……琉璃。”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却带着一种绝望的、试图抓住幻影的执拗。
长街灯火依旧辉煌，人潮依旧欢闹，但这方寸之地，空气却凝固如冰，只剩下裴啸粗重的呼吸，和对面一家三口冰冷对峙的沉默。
简行之手中的剑，无声地握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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