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姜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给任何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试试看吧,谁先死。”她说。
窗外,天亮了。
姜里从陆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把贺言给的灯座放进口袋,青铜的凉和骨牌的凉不一样——骨牌的凉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灯座的凉是死的,像一块普通的金属。
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沈渡的工作室走去。
贺言说得对,没有灯油,凝魂盏点不亮。点不亮,她就抽不出血里的诅咒力量。抽不出诅咒,骨牌就补不回来。补不回来,她就杀不了万明。一条链,环环相扣。
沈渡是最后一环。
沈渡的工作室在城东一条老巷子的尽头。一扇铁门,没有门牌,没有招牌,什么都没有。
姜里七年前来过一次,记住了路。她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
推开门,正对着一张长案,靠墙是一排木架,架子上堆着卷了边的旧簿册,纸张泛黄,有些甚至散了页,用细麻绳草草绑着。
那是契约簿,记录着几百年来无数人欠下的因果、许下的愿、说了一半就咽回去的话。
姜里走进去。
东窗下放着一把木椅,看着已经许久没人坐了。
墙上没有挂东西。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沈渡不在。
但工作台上摊着一副牌,黑桃A。
姜里视线凝了几秒,总觉得有些眼熟。
沈渡不是会玩牌的人,但姜里是。
看来沈渡刚走。或者,他知道她要来,故意留了门。
姜里站在工作台前,拿起那张黑桃A,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任何记号,是一张普通的牌。
但就是熟悉。
时刻提醒着她忘了些东西,与沈渡相关。
姜里很不爽,即使被下诅咒的是沈渡,被遗忘的也是沈渡,但记住沈渡是她的记忆,有人对她的记忆动了手脚——那就得付出代价。
她把牌放回去,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书架最底层的一个木盒子。盒子没有锁,盖子半开,里面露出半截小瓶——不是普通的玻璃,细如针,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她伸手去拿。
“别碰。”
声音从身后传来,疏凉如玉。
落入姜里耳边,像冬日的夜晚,白梅上的雪忽然落了。
疏疏的,淡淡的,圣洁的。
姜里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回头。
沈渡从门口走进来,白色衬衫,如玉如琢,他在外面待了一整夜,刚回来。
“灯油在盒子里?”姜里这才掀开眼看向他。
她的瞳色漆黑如墨,桃花眼尾挑起的时候有些多情。
“在。”
“我要用。”
“我知道。”
沈渡平静颔首,打开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拇指大小,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液体。灯油。
“你一直知道这是灯油?”姜里问。
“知道。”
“知道怎么用?”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用?”
沈渡把玻璃瓶放在工作台上,转过身看着她,“用了,就没了。”
姜里不在意,“没了就没了。东西就是拿来用的。”
“姜蘅不这么想。”
姜里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一向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她在后视镜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情绪,是重量。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几百年的事。
“姜蘅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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