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彻底看懂了刚才御书房内,天皇所有看似矛盾,难以捉摸的处置手段。
天皇当众夸赞鹰崎拓人,看似纵容姑息,实则是刻意扶持新锐势力,用以制衡根深蒂固的陆军旧勋派系。
天皇私下安抚寺内寿一、许诺战后设宴压惊,看似体恤功臣,实则是稳住军心,安抚旧部,避免逼反边疆柱石,防止华北战局动荡崩盘。
一拉一打,一褒一抚,一扶一新,一稳一旧。
短短一场风波,寥寥数句处置,便将制衡之道展现得淋漓尽致,步步周全。
良久,牧户幸一缓缓颔首,眉眼间满是凝重与释然,心底彻底通透了然。
此时天际浓云密布,天色愈发阴沉,廊间突起一阵大风,卷起落叶,盘旋飞舞,簌簌落地,周遭氛围愈发萧瑟压抑。
近尾文?收敛眼底所有深沉的算计与锋芒,神色恢复一贯的沉稳淡然,沉声郑重叮嘱:“记住,寺内寿一被无辜冤枉的真相,从此彻底烂在肚子里,你我二人绝不再提,半个字都不许向外泄露。
朝野上下,那些真正聪慧通透,深谙时局,知进退,懂站队的重臣权贵,早已透过这场风波看穿意,自然会顺势而为,做出最稳妥的抉择。
你我只需静观其变即可,万万不可画蛇添足,妄发一言。
静观棋局,方为立身不败的上策。”
“我明白。”牧户幸一神色肃穆,重重颔首,语气郑重恭敬:“多谢提醒。”
紧绷凝重的氛围稍稍散去,近尾文?当即收敛正色,唇角勾起一抹随性不羁的笑意,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在牧户幸一的肩膀上,将牧户幸一拍的一个趔趄,姿态熟稔随意。
“牧户君,你这朝堂眼力,人心算计,还是差了些火候啊。”
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笑意爽朗:“多亏有我时时提点,处处照拂,不然以你这过于持重刻板的性子,迟早被人算计得底朝天,连自己如何落败都一无所知。
回头可得好好请我喝一杯。”
被他这般当众打趣调侃,牧户幸一顿时又气又无奈,面色一沉,抬手直接拍开他落在肩头的手掌,低声怒斥:“八嘎!你还有心思打趣我?”
他反击回去:“你还是好生管好你自己的内阁吧!我可是听闻,你的内阁当下局势并不安稳,朝中对你不满,暗中掣肘你的官员数不胜数,暗流涌动至极啊!”
闻言,近尾文?非但毫无半分慌乱,反倒仰头朗声大笑,笑声洒脱肆意,全然不惧朝堂风波:“哈哈哈!我身为内阁首相,执掌中枢大权,何须惧这些细碎风波?
就算有一天内阁倒台,我卸任首相之位又如何?
我家世袭华族,根基深厚,贵族院永远有我的一席之地,荣华富贵,权位体面,分毫不会受损。”
他挑眉看向面色紧绷的牧户幸一,语气带着几分坦然的优越感:“说到底,不过是投胎运气罢了,你就算羡慕嫉妒,也无可奈何,这便是命数。
多事之秋,你还是好生谨慎立身,少操心我吧。”
牧户幸一被他这番坦荡又自负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面颊涨得通红,心底又气又无力,僵持良久,终究只憋出一句咬牙切齿的怒斥:“八嘎!”
落叶纷飞,盘旋着坠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地归于尘土。
牧户幸一静静伫立廊间,抬眸望着近尾文?潇洒肆意,沉稳孤挺的远去背影,那背影历经朝堂沉浮,藏着半生权谋城府,看似随性洒脱,实则步步算计。
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望向庭院中那株枯瘦虬结的老树,旧叶凋零,新叶未生,正是满目萧瑟之际。
一股莫名的寒凉与深重感慨,自心底油然而生,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场始于天津租界一场风月婚事的风波,之所以发展的如此迅速,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私人闹剧。
各方倾轧,其背后牵扯的,是天皇收权,新锐迭代旧勋,中枢制衡边疆重兵的顶层权力棋局。
。。。。。。。。
天津,宪兵司令。
早晨,暖阳斜斜切割开宪兵司令部宽大的落地窗,长条状的光影平铺在打蜡的实木地板上,明暗交错,衬得整间办公室暖意融融。
周正青负手静立窗前,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挺括的和服衬得身形沉稳挺拔。
天津的二月,海河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寒意,比内陆更加刺骨,贴着地面低低地卷过,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操场四周的杨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乌鸦蹲在枝头,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一队队宪兵正被军曹带着在做日常训练。
地面冻得硬邦邦的,但表层已经被连日的人踩车碾翻成了半化的泥浆,夜里冻结,白天又被脚步踩开,坑坑洼洼,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浑浊的脚印。
荷枪实弹的哨兵沿操场围栏肃立。
他们穿着日军冬季厚呢大衣,领口竖起,帽耳放下,护住了耳朵和下颚。
但即便如此,脸颊还是被风吹得通红,鼻尖挂着清涕,没人敢伸手去擦。
大衣下摆被风掀动又落下,身姿却始终纹丝不动,像几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每一次呼吸,都会吐出一团浓郁的白雾,白雾转瞬便被冷风撕碎,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
远处可以看见法租界几栋洋楼的尖顶,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煤烟,与操场上空的寒气融为一体,透着军营独有的肃杀孤寂。
操场中央,军曹的口令声短促而尖锐,穿透风声传遍全场。
百余名宪兵正在练习队列变换,皮靴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偶尔踩到冻硬的土块,便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们的裤腿溅满了泥点子,但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
接着是体能训练。
士兵们脱去大衣,只穿一件单薄的土黄色衬衣,在寒风中做俯卧撑。
手指按在冰冷的泥地上,很快就冻得失去知觉。
军曹踱步其间,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他手里那根细竹棍不时落在某个士兵塌下去的脊背上,啪的一声脆响。
被打的人身子一颤,随即咬紧牙关把腰挺起来,额头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融化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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