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鸾话音落下,殿内依旧无人松气。
无人信她那句轻飘飘的“无事”。
筋脉全断、丹田枯竭、本源耗尽,哪一样不是剥骨摧魂的重伤?
若非玄夜连日未曾间断地为她输送真气,以自身本源修补她全身筋脉,才吊住她一线生机,否则她早便已殒命于九重寂灭之中。
如今她不过是强撑残躯,用惯有的温柔,宽他们所有人的心。
玉清川坐在榻边,语气依旧温润缱绻。
“你不必强撑笑颜。身子如何,我们心里都一清二楚。”
她长睫轻颤,眼底漾开浅浅湿意,轻声来了一句:
“我这不是怕你们打起来嘛!
从前我武艺高强,你们尚且收敛几分,下手不敢太过分。
如今,我这般虚弱!你们一个个都压着气,我担心你们都将气迁怒到对方身上。”
北祈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散漫肆意,只剩满心沉甸甸的愧疚与珍视。
他目光落在靠在床头、单薄脆弱的女子身上,字字郑重,句句动容。
“怎会迁怒他人,你义无反顾,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护住城外十万羽林军将士,及他们周全。
十万大军,满城兵甲,你一个人,硬生生扛下了所有人的生路。
以命换众生安,以残躯护夫周全。
我们但凡有半分良知,都不敢将半分戾气迁怒到旁人。”
“他们当中其中一人说这话,我倒是相信。唯独你说这话,我可信不了。”
凤九鸾话音轻柔,却带着几分笃定的调侃。
清澈的眼眸浅浅睨着他,分明身子虚弱,却精准戳中了北祈最真实的性子。
北祈身形一僵,素来高傲矜贵、惯于争风吃醋的帝王脾气顿时翻涌上来,又气又无奈,耳根悄悄泛了点薄红。
殿中众人皆是一静,默默看着这位方才深沉肃穆、转眼就要被气炸的北雪帝君。
“为何偏偏不信我?”
他语气带着几分憋屈的傲娇,沉声道,带着一丝被看穿的恼意,却半点凶不起来,
“旁人说的你便信,唯独我真心实意剖白于心,你反倒质疑?
你倒是说说,我北祈在你心里,就这般小气狭隘?”
他是帝王,执掌万里河山,见过白骨累累、乱世沉浮。
分得清私怨,辨得清苍生!
看着他难得别扭傲娇、眼底又气又委屈的模样,凤九鸾笑意清淡,驱散了些许沉郁。
随后她敛去眸间轻谑,认真开口,缓缓道出绝境所有隐情,嗓音虚弱却条理清明:
“当时那般危急的情况,我们都看见了,南汐利用蛊虫控制十万羽林军。
围攻南都,被控制的羽林军刀箭不怕,像疯魔了一般。
按照当时的情况,破城不过一夜之事,一旦由着他们进城,就不是夺位那么简单的事了。
届时城内数十万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该任何是好?
她轻轻吸气,胸口微微起伏,带着重伤未愈的疲累,却字字恳切:
“一旦让南汐夺位成功,这天下彻底大乱。南渊、东临、西玉、北雪,乃至我凤朝。
天下将动荡,战火连绵,生灵涂炭,千里焦土,这从来都不是我想看见的。
当时唯一破局之法,便是将我一身本源真气尽数汇于琴音之中。
以音破蛊,斩杀数万羽林军体内的控心蛊,方能止住祸乱,保全南都数万百姓。”
说到这里,她目光落向一侧静默伫立的玄夜,眼底带着一丝命中所注定的沉重。
“更何况,这是我的使命!我说的对吧,玄夜。”
满堂目光尽数落向玄夜。
“是。”
他缓缓应声,声线清冷回荡殿中:“这是你身为上古女帝与生俱来的使命。”
话音微顿,他目光深深锁住她,一句补刀,清冷又刺骨,道出宿命最残酷的真相。
一语落地,殿内气氛骤然微凝。
众人心头一紧,皆心疼看向榻上的女子。
世人只知她救世渡人、舍身护苍生,无人知晓,她拼尽性命所弥补的乱世残局。
从一开始,便是她宿命里躲不开、逃不掉的劫……
一句话,冷硬剖开宿命最血淋淋的真相。
还有一些话玄夜未说,她是千年女帝,身负创世余泽,亦承万世劫煞。
千百年因你而生的羁绊、因你而起的纷争、因你而起的乱世纠葛,千丝万缕,皆系于她一身。
榻上的凤九鸾却没有半分委屈怨怼,语气坦然又平静,仿佛早已看透、早已认命。
“我知道。”
嗓音带着大病未愈的虚浮,却通透得让人心疼。
“我生来便与这天下气运绑定,盛世因我而起,乱世亦因我而生。
我承万世荣光,便该担万世劫难。所以那日我以身破蛊,从无半分不甘。既是我的命,我便该扛。”
“胡说!”
碧卿尘再也忍不住,厉声开口上前一步将她冰凉的玉手紧紧握住。
“什么该扛!什么宿命!
凭什么要你一人去抗下这天下苍生的命,他们是死是活关你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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