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朕要告他——不,是告天下人,”朱厚照一字一句,如金石掷地,“朕容得下。梁次摅的罪,是他自家的罪。梁储教子无方,是他的过失。可这些,不该成党争攻讦的借口,也不该成打压旧臣的由头。”
毛纪深吸口气。他忽觉着,面前这少年天子,比他想的更深,也更醒。但是……
“陛下圣意是……不追究?”
“人都没了,还追究甚?”朱厚照重新拿起奏报,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按制,赠太师,谥文康。祭葬之礼,从优。至于遗疏里请捐产、致仕事,一概不准。拟旨时写明:朕念梁储辅政之劳,其子之罪,虽已伏法,按例不必再究,但若苦主不服,仍有状告,有司不得阻拦。家产令子孙善守,以全朕体恤老臣之心。”
“陛下圣明。”毛纪由衷道。这处置确高明——将其子之罪与梁储的过失区分开来,既认了梁储过失,又显了大度;既抚了旧臣心,又堵了言官口。更要紧的是,这向朝野传了个信儿:皇帝虽要改革弊政,却不会借机清算,更不会纵容党争无尽蔓延。
“还有,”朱厚照补道,“派人去梁府传朕口谕:梁钧不必丁忧三年。守制百日,让他去尚宝司视事。”
毛纪又是一怔:“陛下,这……”
“梁储最怕的,不就是梁家失势么?”朱厚照淡淡道,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朕偏要告他,也告所有人:梁家,朕还愿用。”
毛纪退出暖阁时,已是下午。他在乾清宫外丹陛上站了片时,一阵秋风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回头望了眼西暖阁那扇紧闭的菱花窗,心里感慨万千。
这天子,越发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而在暖阁里,朱厚照独坐了许久,一直到深夜。
宫人掌了灯,他却不许人近前伺候。只摊开一张宣纸,提起御笔,蘸了墨,却迟迟不落。墨在笔尖聚着,终滴下一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像化不开的夜。
说实话,朱厚照出于公愤,十分不满梁次摅的所作所为,而梁储仗着特权压下此事,毕竟也有污点。按他本心,恨不得彻查严办。
可是他只能坐在这儿,以皇帝身份,做个“该”做的决断。而这决断,恰与史书原本的轨迹重合——多么讽刺。
“万岁爷,”张大顺的声音将他拉回神,“时辰不早,该歇了。”
朱厚照放下笔,吹熄了烛。在黑暗里,他低声自语,声轻得只自家听得见:“梁先生,你的怕,朕明白。你的试,朕也明白。你要的保全,朕给你。”
“可先生啊,你可知,坐在这位子上的人,早不是你教过的顽童太子,也不是你辅佐过的皇帝。”
“这是个六百年后来的幽魂,是个知你们所有人结局的旁观客。”
“而最可悲的是,即便知晓一切,我也只能照着史书的剧本,念既定的词。”
他推开窗,让清冷月光洒进来。紫禁城重重殿宇在月光里默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坟墓。
在这一刻,朱厚照——那个穿越而来的魂魄——忽然极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孤独:他知道得太多,却改变不了什么;他坐在权力的顶巅,却不过是历史的提线木偶。
梁储在病榻上怕家族命运,怕身后骂名。而他,这占着皇帝身子的穿越客,怕的却是更大的、无人能诉的荒诞:
当你知道所有结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按部就班时,你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案上奏报沙沙作响。朱厚照闭上眼,仿佛看见梁储躺在锦缎被褥中,那双曾闪烁锐利的眼睛,最终缓缓闭上。
梁储的故事结束了。
而他自己,还要在这龙椅上,继续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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