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都御史金献民奏:“祖宗设立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谓之法司,所以纠正官邪,清平狱讼也。设立东厂、锦衣卫谓之诏狱,所以缉捕盗贼也,诘防奸宄也。夫职业之废,谓之旷官;职掌之夺,谓之侵官。今后凡贪官冤狱,仍责之法司提问辨明,然有隐情曲法,听厂卫觉察上闻。凡盗贼奸宄,仍责之厂卫缉访捕获,然必审问明白,送法司拟罪上闻,庶于事礼为当。”
疏入,诏可。
诏令颁行,满朝称善。
独那掌锦衣卫事的赵全听了,只歪在榻上,嗤笑道:“我当是什么雷霆手段,原来不过是个‘各归各位’的章程。咱们锦衣卫照旧缉捕侦缉,镇抚司的刑狱么,不过是从‘断生死’变作‘问虚实’,伤不着筋骨。连东厂田公公都闷声不响,咱们急个什么?” 底下人附和着。
此事便如一阵风过,暂且不提。
谁知风平浪静未有几日,韩府乐平王府里竟闹出一桩没脸的事来。
原是府里乐工王禄,将个妓女唤作惟旦的,私底下献与了朱偕泆做小。过后不知怎的,王禄又悄悄将那惟旦带了出去。
朱偕泆知觉了,竟不顾体统,亲自追将出去。两下里争执起来,拳脚无眼,那朱偕泆反被王禄刺伤。这朱偕泆吃了亏,不寻王府长史理论,竟赌气换了身粗布衣裳,悄悄儿进京,一头撞到都察院喊冤告状。
金献民得报,少不得升堂问话。几番盘诘下来,但见那朱偕泆言辞闪烁,前言不搭后语,破绽百出。
金献民本就觉着事不简单,且联想到皇帝对宗室愈发严苛,只道“事涉宗室,更需明白”,便依着章程,将前后情由并那“纳妓”、“互殴”等语,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写成了奏本,递将进去。
这奏本到了御前,朱厚照展阅未及一半,那脸便沉了下来,愈看愈气,看到末了,直气得将奏本往那紫檀御案上重重一掼!案上那方霁红釉笔洗“哐当”一跳,险些跌碎。
朱厚照指着殿下跪着的金献民,声音都发了颤:“好个金都堂!朕往日只道你是个老成持重的,如今看来,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等不堪入耳的腌臜事,你也敢这般笔墨周全、句句不落地写来给朕瞧? 那起子混账行子自己不要脸面,你这做御史的,莫非也要将朕朱家的脸皮揭下来,摊在太阳底下叫万民瞧个痛快不成?”
金献民唬得忙叩头道:“陛下息怒!臣……臣只是依律问询,据实奏闻,不敢有丝毫隐瞒……”
“住口!” 皇帝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截住,“‘据实奏闻’?朕来问你,他朱偕泆穿着便服,哭哭啼啼跑到你那衙门时,你满院的御史、衙役,可都瞧见了? 你便不会先将他请到后堂,递个牌子进来,让朕知晓个大概?偏要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可好,司礼监、通政司,乃至六部各衙,只怕都在传这桩‘王子争妓’的新闻了!你这左都御史,是专司风宪、肃清百僚的,还是那茶楼里说书卖唱的,专会编排宗室的丑闻?”
朱厚照越说越气,起身在暖阁内踱步,皂靴踏在金砖上咚咚作响,震得殿角铜鹤香炉里的香灰都簌簌落下一层。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向金献民: “你前日才上了那道分清权职的奏疏,说得何等冠冕堂皇!道是都察院专为‘纠正官邪,清平狱讼’。如今邪官未见你纠出几个,平冤狱也未闻你昭雪多少,倒先学会揪着自家宗室的丑事,做起锦绣文章来了! 他说话矛盾、词多不实,这还用你奏?这等行径,本身便是大不实、大矛盾!你便是个榆木疙瘩,也该掂量掂量,此事张扬开去,辱没的不是他乐平王一家,是太祖太宗,是朕,是天下所有姓朱的体统!”
朱厚照喘了口气,胸中怒火却更炽,指着金献民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朕告诉你,此事往小了说,是子弟不肖;往大了说,便是门风扫地、祖德蒙尘!你倒好,‘纳妓’、‘互殴’、‘被刺’,写得活灵活现,生怕旁人想象不出那副丑态!今日你这事办得,糊涂透顶!若非念你平日尚算勤谨,未曾大错,朕立时便革了你的职,让你回老家种田去!休在此处碍眼,即刻回去,静候旨意!若再这般不识大体,朕断不轻饶!”
金献民被骂得汗透重衣,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口称“臣愚钝,臣知罪”,那额角冷汗,直滴到光滑的金砖地上。
他战战兢兢退出暖阁后,朱厚照余怒未消,沉着脸默然半晌,方唤来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彬。
魏彬早已听得里面动静,躬身进来,连大气也不敢出。
便只听皇帝冷冷道: “乐工王禄,以下犯上,搅乱宗室,着发配边军,终身苦役。宗室朱偕泆,行同市井无赖,玷辱天潢,着即削除宗籍,贬为庶人,永不许再入王府。韩王身为宗藩之长,治家不严,纵容至此,着削去三分之一禄米,严旨申饬,令其闭门思过,具本请罪。若再疏于管束,两罪并罚!”
魏彬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主子爷息怒,保重圣体要紧。” 他悄悄抬眼,见皇帝已颓然坐回御座,以手扶额,那脸上的怒容里,分明又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疲乏与痛心。魏彬不敢多看,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传旨了。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余龙涎香的青烟袅袅。朱厚照望着那奏本上刺目的字句,心中唯剩下一声长叹:这般不成器的宗亲,真真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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