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厚照正对着一份奏报出神。
奏报是今早通政司递上来的:前内阁首辅梁储,病故家中府邸,享年七十六。遗疏请罪,自陈教子无方,乞捐产赎过。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朱厚照年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放下奏报,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却不吃,只觉着青瓷盏子传来的寒气,丝丝透骨。
“唉……”朱厚照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散在暖阁沉沉的空气里。
思绪又飘回正德十六年——那时他还是个刚穿越来的魂,占着这具皇帝的身子,看什么都新鲜,又看什么都心惊。梁储其人,是个老成谋国的臣子,可他那污处,史书上也记得分明:正德八年,其长子梁次摅在广东老家为争田水,竟率家奴杀了邻村二百余人,震动朝野。
趣的是,在本来的史迹里,梁储虽为此请罪,却未倒台。正德帝只象征性罚俸,不久又起复了他。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老臣不久便致仕了,如今卒于家,也算善终。
现实的情况,朱厚照想动手都没办法——梁储是他先生。正德被立为太子时,梁储是东宫讲官之一,这层师生名分,像一道无形的枷。
“万岁爷,首辅毛阁老求见。”张大顺轻声禀道,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朱厚照收神:“宣。”
毛纪进来时,朱厚照正翻着梁储的履历。这位首辅已过六旬,须发花白,步履倒还稳当。只是近来也上了两次乞休的奏本,朱厚照一直下旨挽留——但满朝都知道,毛纪致仕也是早晚的事了。
“臣毛纪,叩见陛下。”
“先生起。”朱厚照指指对面的锦墩,“赐座。”
毛纪谢恩坐了,眼风扫过御案上摊开的奏报,心里已明七八分。他静候着,等皇帝开口。
“梁先生这事,”朱厚照缓缓道,手指在奏报上轻轻摩挲,“先生怎生看?”
毛纪沉吟片刻,字字斟酌:“梁公历事三朝,辅政有年,勤勉谨慎。臣以为,他还是当得起‘文康’之谥。”
朱厚照点点头:“是这个理。只是如今广东巡按又将其子的案子……”
“陛下,其子之事……终究是桩公案,已了多年。”
“朕问的不是朝议公评。”朱厚照端起茶盏又放下,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朕问的是,以首辅看,此事当如何计较?”
暖阁里静了片时。毛纪在掂量词句——这位天子如今心思越发的稳了起来,不再像早年那般恣意,反而沉静得让人捉摸不透。辽东李荣案,山西走私案,宣府盐粮案,他处置得果决利落,让多少老臣暗里心惊。如今问及梁储身后事,怕不是随意一问。
“陛下,”毛纪缓缓道,“梁公遗疏请罪,言词恳切,闻之恻然。再说这案子也早已结案,人犯伏法。早些年陛下念梁公辅政之劳,宽宥其过,如今不再追究此事,朝野当感圣恩浩荡。”
朱厚照没立时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秋风裹着凉气灌进来,带着宫里特有的、檀香混着落叶的味儿,清冷又陈旧。
“毛先生可知,”朱厚照背对着毛纪,声气平静,“梁储在遗疏里说,要捐尽所有家产,只留祭田祖宅?”
“臣看过抄本。”
“他还说,次子梁钧才具平庸,不堪大用,乞准其致仕归乡。”朱厚照转过身,烛火在他眼里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光,“一个两朝老臣,朕的先生,临终这般自污自贬,毛先生以为,他真真怕的是甚?”
毛纪心里一动。他忽地明白皇帝的意思了。
“梁公怕的……是身后名?是家族安宁?”
“是,也不是。”朱厚照走回御案前,手指轻叩那份遗疏,叩击声清脆,“他怕的是,有人会借他儿子的事,在朝中兴风作浪。他怕的是,如今朝野渐渐有了新旧两党之分,他这般前朝老臣,会成靶子。”
毛纪默然。皇帝说得直白,却一针见血。的确如此,自正德十七年开始,特别是杨廷和、蒋冕离去后,一大批新晋的官员奔走呼号,倡言改革,朝中党争日显,新旧势力互攻。梁储作为前内阁重臣,若有人想压旧臣声威,他确是现成的靶子。
“那陛下意思是……”
“朕意思是,”朱厚照坐回御座,目光清亮,“梁储遗疏,朕准前半,不准后半。”
毛纪一怔。
“他自陈罪过,朕受了。他教子无方,确是实情。”朱厚照声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可他要捐产,朕不准。梁家产业,一亩地也不动。他要次子致仕,朕也不准——梁钧在任做得妥帖,为何要辞?”
“陛下……”
“毛先生,”朱厚照截住他,目光如炬,“你觉着,梁储写这遗疏时,是真要捐产致仕,还是以退为进,试朕心意?”
这话问得太利。毛纪张张嘴,竟一时不知怎答。
朱厚照却笑了,那笑里带着超乎年纪的透彻:“朕猜,二者皆有。他是真怕,所以真请罪。可他也在试——试朕这皇帝,容不容得自己的师傅们,会不会在日后,拿他这般老人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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