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政治车轮不会因任何一位首辅的离去而停转。随着杨廷和、蒋冕、毛纪等人相继致仕,一个时代悄然落幕——自正德即位以来,由皇帝师傅主导的翰林内阁体系宣告终结,而与天子关系更为亲近的近臣内阁,正徐徐登上历史舞台。
至于帝国未来的航向,是否还能全然依照皇帝的意志前行,即便是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朱厚照,心中也泛起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迷雾。
皇帝迷茫着。
任职内阁首辅的王琼也迷茫了起来。
才七天,首辅的椅子还没坐热,陈九川随着佛郎机人前脚刚走,哈密的后脚就踏进来了。他捏着兵备副使赵载的题本,目光在“自救不瞻”“不得妄有陈乞”几个字上停了又停,半晌,才沉沉吁出一口气。
只见题本言:“诸夷失国内附,暂留我边,朝廷待之已厚。今我军贫困,仓廪空虚,自救不瞻,而彼辄求田土与之,额内屯田则不可,置之威虏远地则不欲。宜使人告谕诸夷,宣国厚恩,责以兴复哈密大义。即不能存,当量给衣食,不得妄有陈乞。候复哈密,别为议处。”
事情的起因就是自仁宣开始,哈密多次被土鲁番攻破,残余部众逃入明朝边塞,分散居住在若峪、赤斤、肃州等城池,前后共计一千余人,都是租赁房屋居住、租借田地耕种。
边疆守臣于是安抚收留他们,供给耕牛和种子,有时还让他们跟随官兵出击驱逐敌寇,立下功劳就给予奖赏,作战所得的战利品,也全部归他们所有。起初朝廷供给他们五百石种子米,后来有时给一百石,归附的夷人也还算安定。
哈密做为“关西七卫” 之一,负责守卫西域通道,屡遭土鲁番攻灭,部众内附,体现了明朝 “守边抚夷” 政策。既为了安抚流亡部众,也想利用他们作为边塞屏障,抵御土鲁番进一步东侵。
但是如今归附夷人从 “租赁居住、租借耕田” 的临时状态,提出 “拨给永久田土” 的诉求,表明这些夷人不想走了。
这就损害了朝廷的利益了。
首先是军屯土地本就是是边军的经济基础,边军 “以屯养兵”,土地直接关系军饷供给,他们索要土地,那么边军的土地就少了。赵载强调 “自救不瞻”,也是有这个考量。
其次是夷人认为威虏卫地处偏远,不愿前往,反映出这些部落不打算复国了。
这基本上违背了朝廷“复兴哈密”的打算了。
王琼的目光在奏疏的墨字间反复逡巡,眉头紧锁。赵载所陈,字字句句都敲在关节眼上。国库空虚,边军困顿,这是实情;夷人索求无度,渐失臣属本分,这也是实情。但更深一层,此事关乎朝廷在西域的体统与威仪,也关乎正德朝新内阁掌舵后,处理此类边疆难题的第一道考题。
一旁王宪正埋首案牍,忽觉光影一暗,抬头见是王琼,忙搁下笔,脸上堆出笑来:“元翁可是有吩咐?”他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审慎。
王琼不答,只将手里两份奏本递过去,又朝窗下唤了一声:“国声、公谨,都来议议。”
秦金先一步过来,接过奏本,就着窗光细看,眉头渐渐锁成个“川”字。夏言却慢,手里还端着盏温茶,踱过来时,目光已先在王琼脸上扫了一转,才落到文书上。
“租赁居住、租借耕田……”秦金念出声,捻着颔下几茎稀疏的胡须,“如今却要拨给永业。这口子,开不得。”他抬头,看向王琼,“赵载所言甚是。边军以屯养兵,土地便是命根。夷人索求无度,渐失臣属本分,此风断不可长。”
王宪已看完,将奏本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在“候复哈密,别为议处”那句下点了点:“赵兵备此议,老成持重。先以大义责之,再量给衣食稳住人心,将来哈密光复,再做区处。眼下,也只能如此。”他话说得慢,一字一句,像打算盘珠子,力求周全。
夏言忽然“嗤”地一声轻笑,声音不高,却让值房里静了一瞬。他方才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蘸了茶渍,此刻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揩着,一边揩,一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通透,不像议政,倒像在诗会上评点某句险韵。
“王公此论,四平八稳,自是正理。”他开口,语气仍是闲闲的,“可您细想,他们既敢上这奏本,便是吃准了朝廷‘羁縻抚夷’的方略,料定咱们不敢硬拒。责以大义?他们若真有大义,何至于故土沦丧,流离至此?量给衣食?今日给粮,明日便要田,后日又当如何?这口子,不是开不开,是已然被他们撬开了一条缝。”
王琼目光一凝,指节在紫檀案上叩了两下,不轻不重:“公谨既有洞见,何不直言?依你之见,当如何计较?”
夏言这才将帕子收进袖中,端起那盏一直没喝的茶,抿了一口,唇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影却深了些:“下官愚见,此事看似缠手,实则只隔一层窗户纸。他们递本子,是试探,也是畏惧。真敢撕破脸,便不是求,是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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