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里,炭盆烧得正旺,映得案上吴仲的奏疏纸页都泛着暖光。首辅王琼捧着茶盏,指腹摩挲着青花釉边,慢悠悠道:“巡仓御史吴仲这道疏,诸位都瞧了?通州运河的旧话,又被翻出来了。”
夏言先放下茶盏,袍袖扫过案角的砚台,声音朗然:“有什么可犹豫的?元时郭守敬修得,先朝陈锐请得,偏咱们就兴不得?通流八闸的石头还在,管闸的官夫也没散,不过是拾掇拾掇的事,倒被那些权势人家拿‘风水’当挡箭牌——依我看,都是怕断了他们陆运的脚价银子!”
秦金捻着山羊须,眉头蹙成个川字,往炭盆边凑了凑:“夏学士这话是理,可那班人连着京里几位勋贵,不是好惹的。再者,修河的工费虽说是‘因势利导’,到底也得掏真金白银,如今宣府刚垫了军卒安置的银子,太仓里未必宽裕。”
“这是是怕了?”夏言挑眉,指尖点着奏疏上“岁省脚价二十万”几个字,“且不论省钱,您再瞧瞧这句——‘密云间道通虏,轻骑旋日可至’。通州仓里堆着半个京师的粮,真被烧了,咱们这些人,难道要陪着陛下喝西北风?”
王宪端着半温的茶,打圆场道:“夏学士急什么,秦学士也不是怕事,不过是虑得周全些。依我看,吴仲说得‘僦舟夫试运百万石’倒是个稳妥法子,先小试牛刀,既不让权势人家一下子跳脚,也能看看实效。”
王琼这才呷了口茶,茶雾模糊了眉眼:“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利弊摆得明明白白——利是岁省银两、固我仓廪,弊是动了少数人的奶酪。咱们是替朝廷谋,不是替勋贵谋。”他将茶盏往案上一放,声音沉了几分,“这疏,得议,还得快议。”
秦金听这话,也松了眉头:“首辅这话在理。只是户部那边得盯紧,工费得算实了,别到时候被底下人虚报冒领,反倒落人口实。”
夏言当即笑道:“这有何难?让户工二部会同查勘,把八闸的旧档翻出来,官夫数目、石料成色一一核对,估出的银子得刻在碑上,谁也动不得手脚。”
王琼颔首,提笔在奏疏上圈了“京师根本”四字:“就这么定了。拟票里须把话说明白——既赞吴仲的远见,也点出二部的差事,别含糊。”众人齐声应下,值房里的炭火爆出个火星,映得那道奏疏上的字,愈发清晰起来。
是日内阁一众拟票便送到了宫里。
朱厚照阅览时也看到放到最上面的关于吴仲的奏疏以及内阁的拟票。
“巡仓御史吴仲奏请修濬通州运河一疏,疏入览悉。所陈诸事,切中漕运利弊与京师根本,当议行之。”
“通州运河肇自元郭守敬,历有成效,先朝平江伯陈锐等屡请兴复,今通流等八闸遗迹未泯,官夫旧制尚存,因势利导以成之,实如仲言“为力甚易”。至若权势之家妄以风水为辞、假称病民挠阻,此皆罔利营私之虚妄之谈,断不可听。夫运河既通,岁省脚价银二十余万,此有形之利;漕粮径达京师,免五十里外转输之劳,此便民之实,利弊昭然,无容置喙。”
“更可虑者,今国储聚于通州,距京五十里,京军支粮不便犹是细故;密云诸处间道可通,虏若乘隙以轻骑疾驰,仓廪一毁则国本动摇,京师坐困,此诚如仲言“非细故”。修运河以通漕运,兼固仓储之防,实乃一举两得、杜患兴利之要策。”
“合行移咨户部、工部,即速会同查勘:一者核实通州运河八闸遗迹、原设官夫数目,估定修濬工费;二者参酌吴仲所议,拟定僦舟夫分运百万石试运之法,详议陆运与闸运兼行章程;三者预设渠成后漕粮直达京师之规制,务期周详可行。部议既定,即行具奏,候上裁后施行。”
“此事系关国储安全、漕运命脉,二部须秉公持正,勿为旁议所惑,勿因循延误,限半月内勘实以闻。拟票如上,请圣裁。”
朱厚照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召杨一清、王守仁、张仑三人来暖阁议事。
隆冬的暖阁里,鎏金炭盆燃得正旺。朱厚照歪在铺着玄狐褥的大圈椅上,指尖捏着枚荔枝冻玉佩转得不停,案上摊着巡仓御史吴仲的奏本与内阁拟票,墨迹还带着几分润气。
杨一清、王守仁、张仑三人垂手侍立,刚逐字看完文书。杨一清最是老成,先躬身开口,声线稳得像暖阁里的铜炉:“未知圣意如何?”
朱厚照这才抬眼,把玉虎往案上一搁,指腹在“漕运日烦”四字上轻点:“疏通闸河,确实是转运漕粮的便利之计。自永乐以来,虽屡议修复,只是因大小臣工不肯实心任事,以致因循至今,为奸人嗜利者所阻。”他顿了顿,忽然撸了撸袖子,“如今转输日烦,军民交敝,苟有息肩之策,何惮纷更?朕所虑者,无非是钱花了,事儿没办成——总不能让那些工头把银子吞了,只给朕修出个漏雨的闸口。”
杨一清忙上前半步,捋着颔下长须道:“陛下顾虑正是要害。臣想内阁拟票时,留了三层后手:一是让户工二部翻出元时郭守敬的旧档,八闸的基石、官夫数目都有记载,按旧制核算工费,断难虚报;二是定下‘试运百万石’的法子,先调舟夫运一季,成则推广,不成便收束,不至于空耗;三是限二部半月内勘实奏报,谁敢迁延,科道也会第一个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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