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票送到宫里时,朱厚照正对着铜镜摆弄张宗说从南京送来的手铳,见小太监捧着折匣进来,只扬了扬下巴便接过。展开只扫了几行,先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眉眼,竟渐渐亮了起来,指尖不住敲着拟票边缘,口中啧啧有声。
侍立一旁的张大顺怎么不会看脸色,忙躬身捧过空茶盏,赔着笑道:“主子爷瞧着什么好本子了?笑得这般开怀。”
朱厚照将拟票往案几上一放,斜睨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得意:“还能有什么?甘肃那些夷人哭着要田土,内阁倒拟了个好章程——说甘肃有千余顷抛荒官田,都是早年战乱弃下的,正好拨给入了军籍的夷人耕种。这次他们倒没揣着糊涂装明白。”
张大顺凑过去扫了眼,随即收敛笑容,低声道:“主子爷,这话往明里说,岂不是告诉那些夷人,他们复国的指望怕要凉了?”
“凉不凉的,与朕何干?”朱厚照重新摆弄火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瞄着,满不在乎道,“他们若真能替朕把西北的口子守牢,比什么复国都强。”
张大顺本来见皇帝拿着火铳瞄自己有些心惊,这时闻言,后背竟沁出点薄汗来——这哪里是安置夷人,分明是在甘肃二镇的边军里掺沙子!他跟着朱厚照这些年,最懂主子的心思:边镇太平久了,难免生出些尾大不掉的势头,让夷人入军籍守边,日后边军与夷人便能相互掣肘,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更妙的是,这些夷人久居西域,熟稔商路,让他们盯着边境走私,比派多少兵都管用。
他连忙躬身笑道:“主子爷高见,奴才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
朱厚照这才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闪着顽童般的狡黠:“你呀,就是会拍马屁。这西北的水,就得搅一搅才清亮。”说罢拿起拟票,提起朱笔在末尾重重画了个“准”字,“传旨下去,赏内阁一人一斤今年的贡茶。”
张大顺闻言忙领旨。
话音刚落,殿外小太监便尖着嗓子通报:“定国公徐光祚在外乞见——”
朱厚照将朱笔一掷,往软榻上一靠,漫声道:“宣进来。”
徐光祚一身蟒袍,袍角还沾着点雪沫,进门便躬身行礼,动作稳当如磐:“臣徐光祚,叩见陛下。”
“起来吧,什么事值得你冒雪跑一趟?”朱厚照指了指旁边的杌子,目光仍落在案上的拟票上。
徐光祚谢了座却未坐,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册,双手捧过头顶:“启陛下,臣会同兵部尚书张嵿,拟定了军学教授军官的人选,特来上呈,请陛下圣裁。”
朱厚照扬手让张大顺接过递来,指尖划过册页,见“都指挥同知张佑”“署都督同知牛桓”两个名字时,忽然“哦”了一声,抬眼道:“这两个,朕有印象——前番张嵿平广东惠州盗乱,请功折子里,他俩是先锋吧?”
徐光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垂手回话:“陛下好记性。正是此二人。臣与张尚书斟酌许久,这军学教授,断不能用只会啃书本的腐儒,须得是真刀真枪见过血的才好。”
“你倒说说,怎么个计较?”朱厚照身子微微坐直,指尖在张佑的名字上点了点。
徐光祚便道:“张佑在惠州时,以三百兵破盗匪万人,不是靠蛮力,是懂调度、善用计,军中学子正该学他这份‘以少胜多’的本事;那牛桓更不必说,刀马娴熟,亲手斩了盗首,寻常军官都服他。如今西北刚定了夷人入军籍的章程,日后边军与夷兵同守一处,正需这样‘能打又能教’的军官带教——一来教出的兵能顶用,二来也压得住场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已查过二人底细,皆是清廉本分的,军中人缘也佳,断不会误了军学的事。”
朱厚照听得频频点头,忽然将折册往案上一拍:“就依你。传旨张佑、牛桓,即刻赴京领命。”
徐光祚躬身领旨,见陛下又拿起那火铳,知道这桩事也定了,正待告退,却听朱厚照又道:“顺带让张嵿也知道,他举荐的人,朕信得过。”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对能臣的笼络。
徐光祚躬身退下,刚出殿门,便见檐角垂着的冰棱折射出冷光,靴底踩在残雪上“咯吱”作响。正待拢紧狐裘,忽闻身侧有人朗笑:“定国公留步!”
转头一瞧,正是武定侯郭勋。他披着肩斗篷,身后跟着两个捧手炉的小太监,见了徐光祚便快步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么大雪天跑进宫,定是有要紧事?”
徐光祚拱手回礼,神色依旧沉稳:“不过是与张尚书拟定了军学教授的人选,来请陛下圣裁。倒是你,此时入宫,是有什么军机上的差事?”
郭勋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拉着他往廊下避雪,声音压低了些:“什么都瞒不过你。方才在宫门外听得小太监说,陛下准了内阁的奏本,要让甘肃那些夷人入军籍?”
“我还不知。”徐光祚嘴上说着,望着远处飘洒的雪花,心中却是不满“谝什么谝。”
郭勋摸了摸下巴,嗤笑一声:“要让夷人入军籍,总不能都用他们的人,我这不是进来启奏必须啊,让军学的学子挂个职去历练历练?”
提到此事,徐光祚面上露出几分笑意:“那感情好。”
郭勋闻言抚掌笑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徐光祚眼中闪过赞许:“还是你们军机房想得周全。”
郭勋摆手道:“尽本分而已。此事,还需陛下允了才行。”说罢抬头看了看天色,“雪越下越大了,定国公回头等我,咱们寻一处暖和地方,边吃酒边细说?”
徐光祚略一思忖,便颔首应下:“固所愿也,我等你。”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m.38xs.com)我是正德帝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